清和琴楼别墅,达人垂手立在一旁,静候宋保荃开口。
宋保荃望着窗外疏落的灯火,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达人。”
宋保荃问道。
“今日这步棋,你看得几分?”
达人微微躬身,斟酌着词句。
“会长深谋远虑,将苏小姐送往日本,既全了她逃离之心,免了她当面拒绝王爷的祸事,又顺势在王爷那里落下一个人情。更妙的是,借她连通东京士官生的那条线……可谓一石三鸟。”
宋保荃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向达人。
“三分。”
“你只看透了最浅显的三分算计。”
达人垂首缄默。
“达人愚钝。”
宋保荃端起手边那杯温热的龙井,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沉晦涩。
“不是你看不透,是连我自己,都尚且拿捏不准。”
世人皆以为他宋保荃步步为营只计利益得失,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今夜这盘棋,从来不是稳赢的布局,是一场别无选择的豪赌。
这些年他扎根上海商界,游走于洋人与权贵之间,冷眼纵观天下。
朝堂腐朽颓败,宗室结党内斗,庆王贪权专断,洋人虎视眈眈蚕食国土,南方革命暗流涌动。
偌大的一个国家,早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他只是一个小民,一介商贾,无权无兵,手无寸铁,想要在乱世保全基业,为破败山河寻一丝生机,便只能以身入局,亲手沾染一身算计。
“我在算,算那位年轻的王爷,算那位姑娘,也算这天下大势。”
宋保荃语速极慢,字字沉重。
“奕劻老奸巨猾,党羽遍布朝野,如今触手已然伸至日本,把持留日学子风向,意在揽权固势。载沣看似恬淡无为,避世守拙,可到底是宗室嫡系,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能没疙瘩?二人博弈,朝堂更是暗流汹涌。”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愧疚。
他不想损害自己的利益,可心中又对家国怀着赤诚。
“我送苏小年赴日,载沣只会当我是趋炎附势,为他安插一枚制衡朝堂的眼线,从而成全他对她的……可他不知,我真正赌的,是这个姑娘本身。”
自今日马场一见,他便彻底看清了苏小年。
她很特别,她是这腐朽的乱世里,极其难得的一抹清明,一身正气,又心怀恻隐。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将她强行拉入棋局。
宋保荃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自我厌弃。
他惜她一身风骨,叹她孤身异地无依无靠,却偏偏利用她的无助,推着她远离唯一的安身之所,远赴异国,沦为乱世博弈的棋子。
何其残忍,何其卑劣。
可他别无选择。
“载沣是宗室最后的体面,是皇室仅剩的一条退路。东京留日学子,藏着未来燎原的星火,是乱世新生的退路。”
他声音微哑,带着压抑的疲惫与无奈。
“而苏小年,是唯一能串联这两条生死路的关键。”
若非因为今天马场发生的事,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好的局面。
也幸亏他及时地推动了一把。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于她是无妄之灾,于风雨飘摇的时局,于筹谋多年的他,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利用她对王府的忌惮,推着她上了去日本的船,我利用载沣那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在他那里挂了个名,更借奕劻插手日本之事,让他明白,自己需要一枚暗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细细掂量,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难免有些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只会钻营算计的人?”
“达人不敢。”
“你心里,未必不敢。”
宋保荃轻笑一声。
“我今日布的局,下的子,从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他目光深深,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我只是想为了……找一条出路。”
上海的安宁朝不保夕,一旦乱起来,可不仅仅是颠沛流离那么简单。
宋保荃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你跟我这些年,见过上海滩多少风云?你以为我真的是想巴结载沣,攀附权贵吗?”
宋保荃将茶杯放下,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响。
“达人。”
他的声音愈加深沉。
“眼下这番光景,若再不做些什么,往后就真的做不成了。这大清……怕是真要到头了。”
达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会长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宋保荃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有些冷硬。
达人想了想。
“会长是怕,将来有变?”
“不是怕。”
宋保荃说的肯定。
“是迟早的事儿,你看这两年,南边北边,消停过么?朝廷的骨头越来越软了,可洋人的态度却越来越强硬。”
他叹了口气。
“我一个商人管不了朝廷大事 但我懂得一个道理,一句及时的情报,胜过十万大军。”
送苏小年去日本带来的价值,是无与伦比的。
达人犹豫道。
“苏小姐知道这些么?”
“她知道什么?”宋保荃反问。
“她只知道王府逼得紧,只知道我想帮她逃就足够了。”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踏入的,是各方势力盘踞交错的中心,日后恐怕难以收场。东京之内,清廷密探,革命人士,洋人眼线,日方权贵四方交错,暗流汹涌,步步杀机。她不知道进入慈惠医校,看似是求学立身,实则踏入了整个东亚最凶险的博弈场。知道多了,反是祸害。”
局势远比达人所见更加复杂,不止是宗室与朝堂的内斗那么简单,其中更有海外洋人觊觎华夏变局,日方包藏祸心暗中渗透,还有党人。四方势力缠绕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孤身赴日的苏小年,竟恰好落在所有势力的交汇点上。
要怪就怪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巧了。
宋保荃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这姑娘不简单啊,懂洋文通医理,孤身一人,竟然能跑到洋行去做通译。这样一个人去了日本,若进了慈惠医学院,接触到的人必然不同,即便她无意打听什么,她所处的环境,她交往的人,本身就能告诉我们很多事。”
宋保荃心里倒是对苏小年十分欣赏。
“会长是看重她的潜质,想将她培养成我们在东京的眼睛?”
达人试探道。
“眼睛?”
宋保荃嗤笑一声。
“太刻意了,反而容易坏事。”
“我要的是她自然而然的在那里,求学生活,与人交往。她周围自然形成的那个圈子,才是最有价值的信息源。”
宋保荃正是看中这一点,苏小年可不仅仅是他给载沣布的一枚暗子,她更像是一种诱饵,能给他钓来更大的鱼。
“至于那些士官生的动向,朝廷的人有什么动作……这些事,不需要她去打听,自然会有人通过那条线,送到我们耳朵里。”
像是想到什么,他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这姑娘心性通透,绝非甘于受人掌控之人。今日我推她入局,来日她一旦看透所有算计,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利用的棋子,必然不会俯首顺从。届时,她或许会反噬,变数无穷。”
达人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会长既知……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这么做?”
宋保荃接过话眼底愈加深沉,也更加坚决。
因为风险与机遇并存。
“这世道容不得你只做对的事,只做干净的事,即便知晓风险巨大,我也必须做。”
他走到窗前,背影孤峭挺拔。
“世人皆棋子,载沣困于宗室宿命,身不由己,我困于沪商责任,进退两难,我们都身陷于困局之中,可偏偏这个时候,她出现了……我知道她本不在棋盘之中,可以跳脱棋局,只是这机会摆在眼前,实在太难得了。”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他也不例外。
心底密密麻麻的愧疚翻涌,可眼底的决绝分毫未减。利弊、善恶、对错、亏欠,在乱世存亡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只希望”
宋保荃转过身,面上无波眼神却沉如深潭。
“将来战火蔓延那一日,我今日布下的这些算计,这些利用,能换来一点点有用的东西。”
用一颗棋子,换一局棋活。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丈量着这漫漫长夜。
达人深深吸了口气,神色肃穆。
“达人明白了,东京那边我会安排最稳妥的人,彻底隔绝士官生情报线与苏小姐的所有关联。以她的安全为本,绝不主动惊扰,绝不刻意操控,最大限度保全她。”
这是他们唯一能弥补亏欠的方式。
“嗯。”
宋保荃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别让她察觉,就让她以为是寻常的资助。”
“是。”
“去吧。”
宋保荃挥了挥手,身形疲惫地落坐于圈椅之上,阖目不语。
达人敛息静退,轻合房门。
宋保荃独自坐在灯下,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