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东京
春樱纷飞 ,苏小年抱着厚重的德文医学典籍,穿过慈惠医学校后门的小径,准备前往图书馆。
这条路毗邻东京陆军士官学校的训练场,铁栅栏另一侧传来整齐的操练声和教官温和却坚定的指导声。
突然,一个沉稳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
“注意姿势,腰背挺直。”
那道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苏小年透过栅栏望去,只见训练场上,一群身着深蓝色军装的学员列队站立,而站在队列前方的,赫然是梁乡和杨凯之。
梁乡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而杨凯之则眉宇间带着锐气,眼神如鹰隼般锋利。
两人身旁,一名约莫30岁、面容严肃却不失温和的日本军官——平田一郎,正手持竹剑,纠正学员们的动作。
“杨君,你的动作很好,但手腕要再放松些。”
平田一郎的声音平静而专注
“战场上,僵硬的动作只会让你失去先机”
杨凯之点头,调整姿势,眼神专注
梁乡站在一旁,目光沉稳,但苏小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栅栏外——他注意到了她。
就在这时,平田一郎的目光也越过训练场,落在了苏小年身上。
平田一郎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一名女子,尤其是一名穿着医学校制服的中国女子。
他收起竹剑,缓步走向栅栏,态度礼貌却带着一丝审视
“这位小姐,您是……?”
苏小年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我是慈惠医学校的学生,苏小年。”
平田一郎的眉头轻轻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医学校的学生?”
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德文医学典籍上停留了一瞬
“而且是……女性?”
苏小年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是的,教官。”
训练场上的学员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女人?学医?”
“还是清国人……”
“慈惠医学校竟然收女学生?”
杨凯之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些议论感到不悦,但梁乡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小年,眼神深邃。
平田一郎抬手示意学员们安静,随后看向苏小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试探
“苏小姐,医学是一门严谨的学问,需要极大的毅力和专注。您……为何选择这条路?”
苏小年微微一笑:“因为生命不分性别,医学也不该有界限。”
平田一郎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
“有趣的回答。”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医学之外,您对军事也有兴趣?”
苏小年摇头
“我只是路过。不过,战场上同样需要医者,不是吗?”
平田一郎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
“确实如此。 ”
平田一郎转身回到训练场,但临走前,他对苏小年微微颔首,态度比先前更加郑重。
苏小年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小姐。”
她回头,发现梁乡站在栅栏另一侧,目光沉静。
“梁大人?”
她微微挑眉
“有何指教?”
梁乡沉默片刻,低声道
“平田教官是士官学校的资深教官,虽对留学生要求严格,但从不轻视努力之人。”
苏小年点头
“谢谢告知。”
梁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而远处的杨凯之,则遥遥望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当夜,苏小年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烫金信封,拆开后,里面是一张精致的邀请函——
“鸠山家晚宴,特邀苏小年小姐莅临。”
落款是鸠山研一
她指尖轻抚过纸张,若有所思
窗外,东京的夜色深沉,远处陆军士官学校的灯火依旧明亮。
她的存在,正在悄然改变某些人的目光。
次日,苏小年站在鸠山宅邸的玄关前,指尖轻轻抚过藕荷色旗袍的立领。
“请随我来”
侍女引入时频频回首,眼中满是惊诧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松柏,以及远处回廊下低声交谈的日本医学界名流。
移门拉开的刹那,原本喧闹的和室骤然寂静。十二位身着吴服或西装的医学泰斗齐刷刷转头。
茶盏悬在半空,香烟凝在炉上
“这位就是慈惠医学校的……女学生?”
一名穿着深色吴服的老者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是的,森田教授。”
鸠山研一微笑着上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深邃
“苏小姐在入学考试中,解剖学与细菌学两科均为本届第一。”
森田教授的白眉微微扬起,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但很快,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
“哦?清国的女子,竟也能学医?”
苏小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森田教授若有疑问,不妨考校一二。”
茶室内,沉香袅袅。
“苏小姐,既然你精通解剖学,那我且问你——”
军医总监佐久间放下茶盏,八字胡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人体十二对脑神经,你能说出几对?”
这是最基础的医学问题,但佐久间的语气里充满轻蔑,仿佛笃定她答不上来。
苏小年不慌不忙,指尖轻轻点过茶案,用流利的德语依次念出
“嗅神经、视神经、动眼神经、滑车神经、三叉神经、外展神经、面神经、前庭蜗神经、舌咽神经、迷走神经、副神经、舌下神经。”
满座寂静
佐久间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刚入学的清国女学生,竟能如此流利地用德语背诵脑神经名称,甚至发音比他还标准
转而又道
“女人,有什么资格接触理性,专业,严谨的医学。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繁育后代,相夫教子做一个合格的主妇。这才是本分。”
“先生您用性别去判断专业,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在去年发表的《中枢神经与组织细胞性电刺激应用于临床的方法》,是依据男女去分析的?”
“你!”
佐久间倍感脸上无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么,苏小姐认为,神经系统与中医的经络有何关联?”
森田教授突然发难,眼中闪烁着试探的光芒
苏小年微微一笑,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张手绘图——那是她根据现代医学知识绘制的神经-经络对照图
“《黄帝内经》所言经脉所过,主治所及,与西医的神经支配理论不谋而合。”
她指尖轻点图纸
“比如足少阳胆经循行路线,恰好与腓总神经的分布高度吻合。”
鸠山研一接过图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张图不仅标注了中西医对照,甚至附上了英文注解,逻辑严密
眼见医学刁难不成,佐久间突然击掌三声
侍者们抬着一架青铜编钟缓步入场,绿锈斑驳的钟面上,“骉氏之钟”的铭文依稀可辨
佐久间抚摸着钟架上的刀痕,故意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这套国宝在东京音乐学校展出时,贵国留学生可是......痛哭流涕呢”
满座响起克制的笑声
德国公使馆的翻译官皱起眉头,低声对同伴说
“这就像把帕特农神庙浮雕搬到柏林让人鉴赏”
自己国家的礼器却流落在外
她认得这套编钟——在清华简中看过它的铭文,它本该躺在河南博物馆的恒温展柜里。而现在,钟面裂纹处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淤泥
“听闻苏小姐博学多才”
佐久间抚摸着钟架上掠夺时留下的刀痕,笑容阴鸷
“不如为我们演奏一曲?毕竟这些……也算是贵国的国粹 ”
苏小年的指尖陷入掌心
这套编钟本该在河南省博物馆展出,如今却成了日本人羞辱她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编钟
“既然诸位盛情”
她声音清冷
“在下献丑了”
槌头轻叩的刹那,苏小年启唇,唱出的并非传统古调,而是来自21世纪的《千秋梦》片段—— 中古汉语的发音在青铜编钟的共鸣中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每个音节都与钟磬的泛音完美共振
“休(hio1)赖(lai4)人(njin1)间(gren1)梧(ngo1)桐(ddung1)轻(kieng1)……”
她的嗓音清越如寒泉,中古汉语的发音精准得令人心惊
铜钟嗡鸣,商调悠远,手腕轻转间,槌头精准避开钟面裂纹
字正腔圆的中古音让在座精通汉学的教授们纷纷直起身子
“上(jjiang3)栖(sei1)有(hhiu3)凤(bbiung4),凤(bbiung4)自(zzi4)鸣(mriɛng1)……”
当唱到“凤自鸣”时,青铜钟的余音恰好与声调起伏完美契合,仿佛这套两千年前的乐器本就为这首歌曲而生。
满座名流瞠目结舌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奇特的旋律,更未想过一个清国女子竟能演奏出如此震撼的乐章。
曲终时,森田教授手中的怀表啪嗒落地
"这是...什么时代的雅乐?"
“这首《千秋梦》,讲述的是一位女子打破桎梏、问鼎天下的故事。”
"这是唱给则天皇帝的歌。"
苏小年轻抚钟架上"骉氏之钟"的铭文
“就是那位在《唐书》中批准“日本”国号的皇帝。”
她故意放慢语速
“说来有趣,当年遣唐使跪求赐名时,恐怕想不到千年后,他们的后人会这样对待中国的珍宝。”
满座哗然中,佐久间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个刚入学的女学生不仅用他们抢来的文物演奏,更用他们最崇拜的唐文化反手一击——毕竟,日本这个国号确实是武则天钦定,这是他们无法否认的历史事实
鸠山研一的金丝眼镜反射着诡异的光,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可怕的交锋艺术
她总能用对方最骄傲的东西,击中最痛的软肋
檐角风铃叮咚作响
森田教授拦住正要离开的苏小年,忽然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小姑娘,你这样的女子在清国多吗?”
苏小年正欲回答,却看见远处的一面红色旗帜,仿佛跨越时空再次看到了那上面印着五星。
“ 现在不多”
她收回目光,嘴角扬起新月般的弧度
“但将来,一定不少!”
宴会散时,鸠山研一执伞相送
“苏小姐今日的表现,令人叹服。”
他低声道
“不过,军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苏小年望向远处陆军医院的灯火,轻声道
“无妨。我来日本,本就不是为了取悦他们”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素银簪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