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她留下的足迹,水雾漫涌,朦胧了整条长巷,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苏小年在雨中穿行,转过一个拐角,她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当心。”
熟悉的嗓音让苏小年瞬间警惕,她抬眸,直直对上梁乡深邃沉静的双眼。
他穿着便装,目露担忧。
“梁乡。”
苏小年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静静望着眼前之人。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心底通透清明。今日马场乱象丛生,众人皆仓皇避雨,唯有他追至僻静小巷,绝非偶然。
洋行的工作不仅仅是她的经济来源,也是她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地搜寻信息的地方,她绝不能轻易舍弃。
思绪起落间,梁乡已然上前半步,侧身挡死巷口视野,无声隔绝了外头所有窥探的目光。他抬手,将一方素布包袱稳稳塞进她手中。
“干粮和盘缠。”
他声音压得极低。
“往南走,过两个路口有家聚源车马行,找孙把式,报我姓名即可。”
苏小年指尖稳稳扣住包袱,静静凝视他。
“为什么帮我?”
梁乡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经雨水濡湿却依旧沉静无澜的眉眼上,心绪繁复难辨。
“就当我爱掺和闲事吧。”
接应她的是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自称姓孙。他带着苏小年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
“苏小姐,暂且在此安顿”
孙茂才推了推眼镜,语气客套得体。
“三日后,有渡轮远赴日本。”
“日本?”
苏小年轻声复述,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审慎。
她早已洞悉蹊跷,她不过是王府眼中礼数不周、稍有异能的译员,至多引人探究,远不至于需要跨海亡命、彻底避世逃亡。事态被刻意放大,处处透着人为筹谋。
孙茂才意味深长的笑了。
“只有出海,才能彻底摆脱王府的追查,保苏小姐周全。”
她又不是通缉犯,就算此刻她在怎么慌不择路,也不能随随便便的跟他走。
苏小年抬眸,目光直白锐利,一语戳破关键。
“孙先生,出海避难,并非梁乡的安排。”
孙茂才神色微诧,转瞬恢复从容。
“小姐真是观察入微,实不相瞒,此乃上海商会宋会长的安排。”
宋保荃?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一闪而过。她记得此人,他是剧中杨凯之背后的支持者之一,剧中城府深沉,最擅借势布局、收拢各方人才为己所用。如今特意布局护她出逃,定然是另有目的。
“苏小姐莫要见怪,您可能还不知道,您的身家背景已经被扒得一干二净了,很多人已经盯上您了。”
那些擅于溜须拍马的人,哪怕是一丝风吹草动,也会穷追不舍。
于旁人是攀附权贵的机遇,于她,却是无端缠身的祸端。
“礼和洋行那边,您恐怕是回不去了。”
苏小年微敛眉眼,心底了然。载沣的探究,洋人商贾各怀心思,洋行早已不再是她的避风处。风波既起,便再无安稳立足之地。
苏小年已无回旋余地。
“苏小姐无需多虑。”
孙茂才语气恳切。
“你离洋行后的所有开销,皆由商会全权承担,无需你付出分毫。”
苏小年心底漠然清醒。世间从无无偿善意,所有馈赠,自始自终都暗标代价。
他们行至里屋,孙茂才递过热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宋会长已与横滨同文书院的山本教授打过招呼,您可随时去拜访。”
“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出真正目的。
“宋会长认为,苏小姐在跑马场展现的能力,做个商行的通译,未免屈才。东京的慈惠医院医学校,也算是东洋顶尖的医学学府,或许……更适合苏小姐施展抱负?”
慈惠?
这个学校确实是明治时期日本首屈一指的西医教育机构。苏小年心知,明治时期西医壁垒森严,素来拒收女子入学。宋保荃却层层铺排,面面俱到。1
这局布得真够细的啊
竟然为她谋划至此?
未免太过热切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别无他法,只能坦然接受。她抬眸,礼数周全,语气沉稳。
“宋会长厚爱,小年感念于心。只是听闻,慈惠医校向来不收女学生。”
孙茂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宋会长在东京有些故旧,其中一位,正是慈惠医院的理事,平田正男先生。宋会长已修书一封,极力举荐苏小姐,言明您在急救和伤患处理上的非凡见识。平田理事对您非常感兴趣,已同意破例见您一面。至于成与不成……”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苏小年。
“就看苏小姐能否抓住这次机会了。”
话至此处,局势已然尘埃落定。宋保荃显然已安排好了的剧本,而她,就是剧本里那个必须登台的演员。
苏小年沉静颔首。
“如此,烦请孙先生安排。”
当天傍晚,雨停水歇,天色将暗未暗时,上海商会的会长宋保泉递帖求见。
载沣在临时寓所的书房见了他。
宋保荃四十来岁,通身是商贾的富贵气,却又比寻常商人多了几分读书人的姿态。他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爷万福。”
宋保荃态度恭谨,行礼的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今日马场之事,在下略有耳闻。王爷受惊了。”
宋保荃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观察着载沣的脸色。
书房静谧,载沣端坐案前,指尖轻抬茶盏,漫然拂过茶汤浮沫,神色淡然,并未接话。
宋保荃深谙察言观色,继续缓声进言
“那位苏小姐……确实才学出众。只是听闻她已决意东渡日本,后日的船票都订好了。”
载沣的手顿了顿。
他自知那日步步探究、屡次逾矩,姿态冒昧逼人,早已惊扰了她。他早料到她会避退疏离,却从未想到,她会这般决绝,直接跨海远遁,彻底抽身。
宋保荃觑着他的神色,压低声音。
“王爷若是有意,在下在横滨有些生意往来,可以……代为关照。”
紫檀桌面清脆一响,茶盏轻轻落定。
“宋会长多虑。”
载沣抬眸,神色淡漠无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本王与那位小姐,不过一面之缘。”
宋保荃连忙躬身致歉,顺势欲敛话告退。
“是是是,是在下僭越,多言了。只是想着,如此人才若流落海外无人照应,实在可惜。既然王爷无意,那便……”
“罢了。”
载沣抬手制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自嘲。他的心思自己尚且辨不清,反倒让逐利商贾看得透彻,肆意揣测。
可笑。
宋保荃沉吟片刻,再度开口。
“还有一事……听闻近来留日的士官生里,颇有些议论朝政的。庆王爷那边,似乎已派人过去整顿学风。”
载沣眸光骤然沉落。
老庆那帮人,手伸得真够长的。他想到兄长,想到醇王府的处境,心底沉郁更甚。
宋保荃看准时机,趁热打铁。
“那位苏小姐去的,正是东京。若是能……适时知晓些风声,或许对王爷有用。”
载沣沉默了,书房陷入漫长的沉寂。
他素来无心朝堂党争,只想守拙避世。可生于宗室,身系家族荣辱,乱世浮沉,从来由不得自己独善其身。如今形势逼人,兄长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醇王府更是如履薄冰,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良久,他缓缓开口。
“依宋会长之见,该如何安排?”
宋保荃眼底闪过一丝得逞之色,又迅速掩饰过去。
“在下在东京有位故旧,与慈惠医学校有些渊源。苏小姐通晓医理,或可借此安身。至于其他……徐徐图之。”
载沣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声声沉缓,落在寂静书房。
“便依会长所言吧。”
顿了顿,他终于道。
“只是……莫要为难她。”1
剧情太带感了,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