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春
清廷派醇亲王载沣前往上海处理金融动荡,这位年轻王爷临危受命,肩负着挽救朝廷信誉的重任。
黄浦江的浊浪拍打着外滩堤岸,卷起腥咸的水汽,却冲不散笼罩在这座远东第一商埠上空的沉重阴霾。
吴天白私印的假钞如同瘟疫般蔓延,搅乱了银根,摧毁了信用。
挤兑的风潮席卷各大钱庄票号,昔日繁华的南京路上商铺凋零,破产商贾悬梁自尽的传闻不绝于耳。
恐慌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也沉重地压在千里之外紫禁城的心头。
醇亲王载沣,就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载沣抵达上海后,发现局势比想象的更为复杂,租界势力、激进派、地方商帮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金融动荡背后隐藏着更深的危机。
他乘坐的官船缓缓靠泊十六铺码头。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队精悍的戈什哈护卫左右。
载沣穿着石青色亲王常服,外罩玄狐端罩,面容沉静,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思,比两年前在东京跑马厅时更添了几分沧桑与凝重。
甫一登岸,混杂着煤烟、水腥和恐慌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码头上搬运工麻木的眼神,报童嘶哑的叫卖
“号外!汇丰银行暂停兑付!”
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哭嚎……无不昭示着局势的险恶远超京中的奏报。
下榻于静安寺路一处不显眼的西式洋楼,载沣屏退左右,独自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暮色中的租界。
华灯初上,霓虹初闪,勾勒出殖民者纸醉金迷的轮廓,与华界的萧索形成刺目的对比。
接下来的日子,载沣陷入了远比想象中更复杂的泥潭。
在汇丰银行那间充满维多利亚风格、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经理室内,英籍董事翘着二郎腿,雪茄烟雾缭绕,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慢条斯理地抱怨着假钞对国际商业信誉的损害
话里话外暗示清廷无能,甚至提出由租界工部局代管部分金融事务的荒谬要求。
载沣端坐主位,面色平静,表达了朝廷彻查的决心,又不卑不亢地驳斥了越俎代庖的企图
他温和的语调下,是亲王不容侵犯的尊严
然而,上海本地商帮巨贾的宴请更是步步惊心
觥筹交错间,丝竹靡靡,名伶婉转。
商会会长宋葆荃举杯致意,笑容可掬,言语间却机锋暗藏,试探朝廷对商家的补偿底线,甚至隐晦提及某些钱庄背后牵扯的宗室贵胄利益。
载沣端着酒杯,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亲王威仪,心中却警铃大作。
一连数日的奔波、斡旋、心力交瘁,收效甚微。
假钞源头如同鬼魅,忽隐忽现,各方势力互相倾轧,阻力重重。
载沣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力感
兄长的影子、家族的悲剧、帝国的沉疴,像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
这日黄昏,在结束了与德国洋行代表关于稳定马克汇率的艰难谈判后,载沣乘坐马车返回行辕。
谈判进展不利,德方态度强硬,载沣心情郁结
马车沿着外滩行驶,华灯初上,将黄浦江染成一片浮动的碎金,对岸陆家嘴的轮廓在暮霭中模糊不清。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微微阖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白玉扳指。
突然!
“砰!砰!砰!”
三声清脆刺耳的枪响,瞬间打破了外滩黄昏的宁静!
第一枪击碎了马车左侧的玻璃窗,第二枪几乎是贴着载沣的头皮飞过,打在对面的江堤石栏上,溅起一串火星。
第三枪,最为致命!
子弹穿透了不算厚实的马车厢壁,精准地射入了载沣的左胸!
“呃——!”
载沣只觉得左胸如同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剧烈的灼痛伴随着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了亲王常服的前襟,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巨大的耳鸣声淹没了戈什哈的惊呼和路人的尖叫。
剧痛和失血让载沣的意识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瞬间,无数破碎而鲜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母亲叶赫那拉·婉贞指间滴落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与此刻自己胸口涌出的温热液体诡异地重叠
兄长扒在井沿上留下的十道血痕,在眼前放大、扭曲,变成了自己胸前汩汩涌出的鲜血。
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刹那
他似乎听到马车外传来戈什哈愤怒的咆哮和追击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模糊而怨毒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激进派人特有的激愤
“载沣!这是向瀛台那位讨的利息!”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只有左胸伤口处那剧烈的痛楚,伴随着那走马灯般旋转不休的悲凉的前尘往事,一同沉向无底的深渊
黄浦江的波涛声,仿佛化作了当年瀛台结冰湖面的寒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