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不甘心。
她感到屈辱。
这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菽红抬起头,望向苏小年,仿佛在茫茫大海上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苏小姐……”
她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可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那疑问里包含着对自己处境更深的不确定,也有一丝对不公世道的微弱质问。
“难道这种身不由己的困局,这天底下……就只有你我这样的女子才有么?”
苏小年没有立刻回答,清冷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愈加深沉安静。不是只有女子,这乱世里,谁都难完全自己做主。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沉静地示意菽红看向梁乡三人。
“瞧见那三位年轻的军事生了么?”
菽红目光掠过,在梁乡身上稍作停留。
“嗯,见过,他们似乎……很活跃。”
“你看他们,看似前程锦绣,又何尝能逃脱这困局?”
三人俱是一震。
李人骏脸一变,杨凯之则露出深思。梁乡深吸一口气,目光与苏小年无意间扫过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
“朝廷派他们,他们须臣于上命。将来所学,或又须依于某种势力。”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
“那位祖上放羊的,如今博取功名,是跃了龙门,却也把自己摆进了新的尊卑罗网里。”
她指的是李人骏。
李人骏正竖着耳朵听,闻言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对梁乡道。
“她怎么知道我祖上放羊?”
杨凯之则微微侧过身,听得更专注了。
苏小年继续轻声说着。
“那个说日语闹了笑话的,急于融入,是对环境的被迫依附。”
杨凯之的脸颊微微发热,略显局促。
“那边看着沉稳的……”
苏小年的目光轻轻扫过梁乡。
“他身上背负的家族荣光与期望,何尝不是另一种无形的绳索?他们所有人,都在寻找一个凭依,却也都在避免全然的依附。因为他们明白,无自身立足之能,一切的依傍终是沙上筑塔。”
李人骏被说得脸上红白交错,闷声道。
“这女子……好厉害。”
杨凯之却喃喃道。
“她说得……在理,我们确是如此。”
梁乡心中震动。
家族的期望,自身的抱负,时代的洪流,从未被人如此清晰地一语道破。
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走过去,与她辩驳,或者……请教。
菽红听得入神,第一次有人将世界运作的某种隐秘规则摊开在她面前,却又更感迷茫。
“连他们那样的人都难免……那我等,岂非更无出路?”
苏小年看到了菽红眼中的迷茫。这世道对于菽红这样的女子,何尝不是一场无声又细碎的剥削?从家庭到所谓的依靠,一层又一层的规训,像无形的枷锁,缓慢却持续地磨损着一个人本来的面貌与力量。幸运的是,菽红内心仍有不甘,仍在每一次感到屈辱时挣扎,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救,是在那细密剥削的缝隙中,寻找自我价值的生存本能。
这边桌上,杨凯之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被议论,而是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的隐忧与抱负。
他深深看了苏小年一眼,这女子不仅见解深刻,竟还如此了解他们?从何得知?
他瞥向梁乡,梁乡回以同样困惑的眼神,轻轻摇头。
苏小年从随身小本中撕下一页纸,拿起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清秀而隐含风骨的字体逐一显现。从迷茫到厘清,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她想,这段话可以解答她的疑惑,或许过于直白,甚至在这个时代显得惊世骇俗。
“出路,在于看清处境,更在于重新认识自己,别无他法,唯有自救。这是我偶然读到的一位女士的话,或许可以给你一个不同的答案。”
菽红有些迟疑地接过那张仿佛带着重量的纸条,目光落下。清隽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她下意识地喃喃念出,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之力,撞进她的胸膛。
“这……这是何等气魄!”
声音难掩激动,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这完全颠覆了她过往所接受的一切关于女子本分的教诲,即使在新式学堂里,也难以学到这样的有力量思想。
这时,杨凯之按捺不住。
这番话,尤其是那诗句,与他胸中激荡的理想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站起身,对梁乡和李人骏低声道。
“失陪一下。”
径直朝着苏小年那桌走了过去。梁乡和李人骏对视一眼,也只好跟了过去。
苏小年正对菽红说着。
“非真去俯视他人。而是告诉你,你的价值,生来便不低贱……”
忽见三人走来,便停了话语,抬头平静地看着他们。
杨凯之走到桌前,先是对谢菽红点头致意,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小年,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急切。
“这位小姐,方才无意间听到高论,振聋发聩。尤其是臣人者辱,依人者危,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敢问小姐,何以对我三人之事,有所知晓?”
他问得直接,眼神清亮,并无冒犯之意,只有深深的探究。
梁乡站在杨凯之侧后方,对苏小年微微颔首,目光里也有未散的惊异与探询。李人骏则有些讪讪,但又好奇地打量着苏小年。
苏小年神色依旧平静。
她看着杨凯之,缓缓道。
“这位先生耳力颇佳。至于如何知晓……方才三位在舱内交谈,声音并不算小。”
她这话说得坦荡,没否认自己知道的事实。
杨凯之沉吟,他还想再问。
梁乡此时上前半步,站在杨凯之身旁,轻声开口,既是对苏小年,也像是对杨凯之疑惑的间接回应。
“苏小姐方才一番话,确实令人佩服,无论从何得知,话中道理是真。”
他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德文医书。
“臣人者辱,依人者危,这八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女子在这世道,更难。”
他这话,像是一个设问,也像是一种试探。苏小年抬眼看他,没有半分犹豫。
“难,就不做了?”
杨凯之闻言,眼中光芒更盛,似乎找到了某种精神上的共鸣。
他接口道,带着一股压抑的热切。
“小姐此言甚是!我辈求学异国,欲求强国之道,又何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再仰人鼻息,让国人能真正自立于世界?”
李人骏这会儿也听明白了,挠挠头,嘿嘿一笑。
“这位小姐是个明白人。不过嘛,咱大老爷们儿皮糙肉厚,有些事看得开。您这话,对谢小姐这样的,怕是更有用。”
他说话直,倒也没什么坏心。
苏小年目光扫过三人。
“道理是相通的,无论男女,无论为何而学。”
杨凯之肃然,拱手道。
“受教了。”
梁乡看着苏小年沉静的模样,轻声道。
“只是这路上怕是免不了有人阻拦。”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苏小年没有半分怯意,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有种了然。
“想走自己的路,阻拦的人从来不会少。不差眼前可能有的这几个,也不惧日后未知的那些。”
菽红听着,抬头看向苏小年,眼里多了几分坚定。
杨凯之似乎还想说什么,梁乡轻轻拉了他一下。递过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初次交谈,对方又是年轻女子,不便过于唐突纠缠。杨凯之会意,按下话头,再次对苏小年点头致意,又对菽红礼貌地笑了笑。
三人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杨凯之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低声对梁乡道。
“图方兄,这位小姐是谁,你认识?”
梁乡望着窗外,静默了片刻,随口道。
“不认得。”
杨凯之“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回头,嘴里仍低低念着。
“臣人者辱,依人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