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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依人者危

人生若如初见之兆沣年

是的,她不甘心。

  她感到屈辱。

  这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菽红抬起头,望向苏小年,仿佛在茫茫大海上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苏小姐……”

  她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可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那疑问里包含着对自己处境更深的不确定,也有一丝对不公世道的微弱质问。

  “难道这种身不由己的困局,这天底下……就只有你我这样的女子才有么?”

  苏小年没有立刻回答,清冷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愈加深沉安静。不是只有女子,这乱世里,谁都难完全自己做主。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沉静地示意菽红看向梁乡三人。

  “瞧见那三位年轻的军事生了么?”

  菽红目光掠过,在梁乡身上稍作停留。

  “嗯,见过,他们似乎……很活跃。”

  “你看他们,看似前程锦绣,又何尝能逃脱这困局?”

  三人俱是一震。

  李人骏脸一变,杨凯之则露出深思。梁乡深吸一口气,目光与苏小年无意间扫过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

  “朝廷派他们,他们须臣于上命。将来所学,或又须依于某种势力。”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

  “那位祖上放羊的,如今博取功名,是跃了龙门,却也把自己摆进了新的尊卑罗网里。”

  她指的是李人骏。

  李人骏正竖着耳朵听,闻言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对梁乡道。

  “她怎么知道我祖上放羊?”

  杨凯之则微微侧过身,听得更专注了。

  苏小年继续轻声说着。

  “那个说日语闹了笑话的,急于融入,是对环境的被迫依附。”

  杨凯之的脸颊微微发热,略显局促。

  “那边看着沉稳的……”

  苏小年的目光轻轻扫过梁乡。

  “他身上背负的家族荣光与期望,何尝不是另一种无形的绳索?他们所有人,都在寻找一个凭依,却也都在避免全然的依附。因为他们明白,无自身立足之能,一切的依傍终是沙上筑塔。”

  李人骏被说得脸上红白交错,闷声道。

  “这女子……好厉害。”

  杨凯之却喃喃道。

  “她说得……在理,我们确是如此。”

  梁乡心中震动。

  家族的期望,自身的抱负,时代的洪流,从未被人如此清晰地一语道破。

  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走过去,与她辩驳,或者……请教。

  菽红听得入神,第一次有人将世界运作的某种隐秘规则摊开在她面前,却又更感迷茫。

  “连他们那样的人都难免……那我等,岂非更无出路?”

  苏小年看到了菽红眼中的迷茫。这世道对于菽红这样的女子,何尝不是一场无声又细碎的剥削?从家庭到所谓的依靠,一层又一层的规训,像无形的枷锁,缓慢却持续地磨损着一个人本来的面貌与力量。幸运的是,菽红内心仍有不甘,仍在每一次感到屈辱时挣扎,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救,是在那细密剥削的缝隙中,寻找自我价值的生存本能。

  这边桌上,杨凯之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被议论,而是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的隐忧与抱负。

  他深深看了苏小年一眼,这女子不仅见解深刻,竟还如此了解他们?从何得知?

  他瞥向梁乡,梁乡回以同样困惑的眼神,轻轻摇头。

  苏小年从随身小本中撕下一页纸,拿起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清秀而隐含风骨的字体逐一显现。从迷茫到厘清,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她想,这段话可以解答她的疑惑,或许过于直白,甚至在这个时代显得惊世骇俗。

  “出路,在于看清处境,更在于重新认识自己,别无他法,唯有自救。这是我偶然读到的一位女士的话,或许可以给你一个不同的答案。”

  菽红有些迟疑地接过那张仿佛带着重量的纸条,目光落下。清隽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她下意识地喃喃念出,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之力,撞进她的胸膛。

  “这……这是何等气魄!”

  声音难掩激动,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这完全颠覆了她过往所接受的一切关于女子本分的教诲,即使在新式学堂里,也难以学到这样的有力量思想。

  这时,杨凯之按捺不住。

  这番话,尤其是那诗句,与他胸中激荡的理想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站起身,对梁乡和李人骏低声道。

  “失陪一下。”

  径直朝着苏小年那桌走了过去。梁乡和李人骏对视一眼,也只好跟了过去。

  苏小年正对菽红说着。

  “非真去俯视他人。而是告诉你,你的价值,生来便不低贱……”

  忽见三人走来,便停了话语,抬头平静地看着他们。

  杨凯之走到桌前,先是对谢菽红点头致意,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小年,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急切。

  “这位小姐,方才无意间听到高论,振聋发聩。尤其是臣人者辱,依人者危,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敢问小姐,何以对我三人之事,有所知晓?”

  他问得直接,眼神清亮,并无冒犯之意,只有深深的探究。

  梁乡站在杨凯之侧后方,对苏小年微微颔首,目光里也有未散的惊异与探询。李人骏则有些讪讪,但又好奇地打量着苏小年。

  苏小年神色依旧平静。

  她看着杨凯之,缓缓道。

  “这位先生耳力颇佳。至于如何知晓……方才三位在舱内交谈,声音并不算小。”

  她这话说得坦荡,没否认自己知道的事实。

  杨凯之沉吟,他还想再问。

  梁乡此时上前半步,站在杨凯之身旁,轻声开口,既是对苏小年,也像是对杨凯之疑惑的间接回应。

  “苏小姐方才一番话,确实令人佩服,无论从何得知,话中道理是真。”

  他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德文医书。

  “臣人者辱,依人者危,这八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女子在这世道,更难。”

  他这话,像是一个设问,也像是一种试探。苏小年抬眼看他,没有半分犹豫。

  “难,就不做了?”

  杨凯之闻言,眼中光芒更盛,似乎找到了某种精神上的共鸣。

  他接口道,带着一股压抑的热切。

  “小姐此言甚是!我辈求学异国,欲求强国之道,又何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再仰人鼻息,让国人能真正自立于世界?”

  李人骏这会儿也听明白了,挠挠头,嘿嘿一笑。

  “这位小姐是个明白人。不过嘛,咱大老爷们儿皮糙肉厚,有些事看得开。您这话,对谢小姐这样的,怕是更有用。”

  他说话直,倒也没什么坏心。

  苏小年目光扫过三人。

  “道理是相通的,无论男女,无论为何而学。”

  杨凯之肃然,拱手道。

  “受教了。”

  梁乡看着苏小年沉静的模样,轻声道。

  “只是这路上怕是免不了有人阻拦。”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苏小年没有半分怯意,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有种了然。

  “想走自己的路,阻拦的人从来不会少。不差眼前可能有的这几个,也不惧日后未知的那些。”

  菽红听着,抬头看向苏小年,眼里多了几分坚定。

  杨凯之似乎还想说什么,梁乡轻轻拉了他一下。递过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初次交谈,对方又是年轻女子,不便过于唐突纠缠。杨凯之会意,按下话头,再次对苏小年点头致意,又对菽红礼貌地笑了笑。

  三人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杨凯之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低声对梁乡道。

  “图方兄,这位小姐是谁,你认识?”

  梁乡望着窗外,静默了片刻,随口道。

  “不认得。”

  杨凯之“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回头,嘴里仍低低念着。

  “臣人者辱,依人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