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钢枪与柔肠》

高原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训练场的铁丝网和哨兵的钢枪上，发出单调而凛冽的声响。史今站在宿舍楼的屋檐下，看着远处队列里那个总是慢半拍的身影，烟卷在指间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

许三多正被班长骂得头都不敢抬，军帽檐压得太低，露出的后颈晒得黝黑，像块未经打磨的石头。史今掐灭烟头，慢悠悠走过去时，正听见伍六一吼：“许三多！你这正步踢的是给烈士送葬吗？”

“报告，是。”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哭腔。

史今把军用水壶递过去：“先喝口水。”壶身被晒得滚烫，许三多接过去时手一抖，水洒在迷彩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慌忙想立正，却被史今按住肩膀：“稍息。”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温度。许三多的耳朵“腾”地红了，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头沾着圈干硬的泥渍。

那天晚上紧急集合，许三多又掉了链子。背包散了架，被伍六一骂着“拖油瓶”时，史今默默帮他把散落的被褥重新捆好。月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认真的侧脸，许三多忽然想起老家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史班长，”他嗫嚅着，“我是不是特别笨？”

史今把打好的背包递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笨鸟先飞，你比别人多飞会儿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早五点，操场见。”

从那天起，许三多的生活里多了段额外的时光。天还没亮透，操场上就只剩他们两个身影。史今教他踢正步，一遍遍纠正他的摆臂角度，鞋底碾过塑胶跑道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许三多总学不会，急得鼻尖冒汗，史今就蹲下来帮他系紧松开的鞋带，“别急，咱慢慢练。”

有次匍匐前进训练，许三多磨破了膝盖，血把裤腿浸出深色的印子。他咬着牙不吭声，被史今拽到医务室时，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疼就说出来，没人笑话你。”史今拿着棉签蘸着碘伏给他消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看，这伤口结了痂，就是你进步的记号。”

许三多开始偷偷攒着津贴，在服务社买了包最好的烟。那天晚上他攥着烟盒在史今宿舍门口徘徊了半宿，被出来打水的史今撞个正着。“拿着这个干啥？”史今挑眉看他，许三多脸涨得通红，把烟往他手里塞，“史班长，谢谢你。”史今没接，反而从口袋里摸出颗大白兔奶糖，“吃糖，比抽烟好。”

糖纸在指间沙沙作响，奶甜的味道漫开来时，许三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泡软了。他开始盼着训练，盼着每天清晨的独处，盼着史今看向他时，眼里那抹比阳光还暖的笑意。

野外拉练时突降暴雨，队伍在泥泞里跋涉。许三多体力不支掉了队，背着沉重的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三多，接着！”

史今把自己的背包扔过来，里面塞着块压缩饼干和军用水壶，“我帮你背枪，跟上。”他接过许三多的步枪，往自己肩上一甩，迈开大步往前走。许三多咬着饼干，看着史今在雨幕里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再远的路也能走下去。

晚上宿营在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史今把烘干的外套披在许三多肩上，自己只穿着件单衣。“史班长，你会冷的。”许三多想把外套还给他，却被按住手。“我火力壮。”史今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擦过他的耳垂，许三多猛地僵住，心跳像擂鼓一样响。

夜深时，许三多躺在睡袋里，听着身旁史今均匀的呼吸声，悄悄睁开眼。火光在史今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睡着时嘴角还微微翘着。许三多忽然想起老家的那句老话，说有些人就像北斗星，走着走着，就成了别人的方向。

考核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许三多翻来覆去睡不着。史今看出他的紧张，拉着他到操场散步。月光洒在跑道上，像铺了层银霜。“史班长，我要是考不过怎么办？”许三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史今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许三多，你记住，你不是为了谁考，是为了你自己。从你拿起枪的那天起，你就不是以前那个龟儿子了。”

他的手掌按在许三多的肩上，力道很稳，“我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还相信。”

考核成绩出来那天，许三多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的“优秀”，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史今走过来拍他的后背，“好样的。”他咧开嘴傻笑，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史班长，谢谢你。”

那天晚上，炊事班加了菜，大家闹着让许三多请客。史今替他挡了酒，自己喝得脸颊通红。散场后，史今靠在宿舍的门框上，看着许三多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三多，我要走了。”

许三多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走？去哪儿？”他的声音发颤，史今别过脸，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部队改革，我这年纪，该转业了。”

那几天许三多像丢了魂，训练时频频出错。史今没说什么，只是陪他的时间更多了。离别的前一晚，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谁都没说话。远处的路灯昏黄，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史班长，”许三多忽然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能不能跟你走？”

史今转过头，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三多，你得留在这儿。这里有你的战场，你的成长。”他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塞进许三多手里，“这个，留着念想。”

是枚磨得发亮的五角星，边角都圆润了，显然被摩挲了很久。许三多攥着那枚星，指节都泛白了，眼泪终于决堤，“我不想让你走……”

史今站起身，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轻柔，“傻小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记住，好好训练，好好活着，别辜负自己。”他转身要走，却被许三多猛地拽住胳膊。

“史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史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然后挣开许三多的手，大步流星地离开，没再回头。

史今走的那天，许三多正在靶场训练。他打了满环，却没像往常那样开心。回到宿舍时，史今的床铺已经空了，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放着他常穿的那件作训服，领口还留着淡淡的肥皂香。

许三多抱着那件衣服，在空荡的宿舍里站了很久。后来，他把那枚五角星缝在了自己的作训服内侧，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许三多成了部队里的尖子兵，像史今希望的那样，活得越来越挺拔。只是每个清晨，他还是会习惯性地看向操场，仿佛那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还在等着他一起训练。

有年冬天，许三多休假去史今的老家看他。那是个南方的小城，青石板路蜿蜒，史今开了家小小的杂货店，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看到许三多站在店门口时，史今愣住了，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柜台上。他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却还是笑着，像初见时那样温暖。

“史班长。”许三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眶发热。

史今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长大了。”

那天他们坐在杂货店的屋檐下，晒着太阳，聊了很多。聊部队的变化，聊过去的日子，唯独没提那天晚上没说出口的话。但有些东西，早已不需要言语。

临走时，许三多从背包里拿出个盒子，递给史今。“这是我得的军功章，给你。”史今打开盒子，金灿灿的军功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抬头看向许三多，眼里有泪光闪动。

“三多，这是你的荣耀。”

“不，”许三多望着他，眼神坚定，“没有你，就没有我。这荣耀，有你的一半。”

史今没再推辞，把军功章小心地收好。送许三多去车站时，他忽然说：“有空，常来看看。”

许三多用力点头，火车开动时，他看见史今还站在月台上，挥着手，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他摸了摸胸口，那枚五角星隔着布料，硌得胸口微微发疼，却又暖得让人心安。

有些感情，就像埋在地下的酒，不用时常提起，却会在岁月里慢慢发酵，变得愈发醇厚。许三多知道，无论他走多远，无论过多少年，那个叫史今的人，永远是他心里最亮的星，是他在漫长岁月里，勇往直前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