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班会夜的重逢

训练基地的梧桐叶被秋夜的风卷得沙沙响，史今站在教学楼后门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三等功奖章。通知栏里“主题班会——老兵精神传承”的红底黑字还带着油墨味，他对着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扯了扯军装领口，肩章上的星徽在廊灯下晃出细碎的光。

会议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时，他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衣粉的清香。许三多抱着一摞文件夹撞进他怀里，文件夹哗啦啦散了一地，露出最上面那张泛黄的合影——钢七连解散那天，他站在中间，身后的许三多还穿着列兵常服，眼神直愣愣的像头受惊的小鹿。

“史班长？”许三多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慌忙蹲下去捡文件，指节在碰到史今皮鞋的瞬间猛地缩回，像被烫到似的。

史今弯腰帮他拢起最底下那本训练日志，封面上“许三多”三个字比当年工整了太多，却还带着点刻意用力的歪斜。“这字练得不错，”他把日志递过去，指尖擦过对方手背，触到一层薄薄的茧子，“比在七连时强多了。”

许三多把文件夹死死抱在怀里，喉结上下滚动着：“班长怎么来了？通知上没写……”

“来看看你。”史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会议室里亮堂堂的灯光下。长条桌摆成了回字形，投影仪正循环播放着老部队的纪录片，几个穿军校制服的年轻学员凑在一起说笑，胸前的学员牌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听说你负责这次班会的筹备，过来打个下手。”

许三多的耳朵慢慢红透了，他侧过身让出通道，手指紧张地抠着文件夹边缘：“里面都准备好了，就是……就是我准备的发言稿，总觉得不太对。”

史今跟着他走进会议室，暖气扑面而来，混着粉笔灰的味道。他扫过墙上贴着的老照片，目光在钢七连的连旗合影上停了停——那时许三多还站在队伍末尾，个子不算高，肩膀却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白杨树。

“发言稿呢？我瞅瞅。”史今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许三多慌忙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上面用红笔改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史今逐字逐句地看着，偶尔抬眼，能撞见许三多慌忙垂下的目光。台灯的光晕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极了当年在七连宿舍，他对着笔记本练字时的模样。

“这里，”史今指着其中一段，“‘不抛弃，不放弃’不是口号，是你趴在单杠上磨破手心时的劲儿，是你抱着伍六一爬终点线时的汗味，写得再实在点。”

许三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我怕……说不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怯懦，“他们都是军校生，我……”

“你是钢七连的兵。”史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我带出来的兵，这点底气都没有？”

许三多猛地抬头，撞进史今的目光里。那双眼还是和当年一样，温和里藏着股韧劲，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暖。他忽然想起史今退伍那天，自己追着车跑了一路，嗓子喊得发哑，史今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笑，说“好好活”。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怎么会来？”

“收到你们指导员的信，”史今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说有个兵太轴，筹备班会熬了好几个通宵，连被子都忘了叠。”

布包里是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许三多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记得自己刚到七连时，夜里总做噩梦，史今就偷偷塞给他一块糖，说“含着，甜的”。

“班会开始前，去把被子叠了。”史今把糖放在他手里，指尖的温度透过糖纸传过来，“不然明天内务评比，我可要给你打零分。”

许三多把糖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时，不小心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几个学员闻声看过来，他慌忙低下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史今起身帮他扶好椅子，低声说：“别怕，我在这儿等着听你讲。”

班会开始时，许三多站在讲台上，手里紧紧攥着发言稿，指节泛白。台下的灯光有点晃眼，他下意识地朝角落望去，史今坐在最后一排，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嘴角还带着熟悉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把发言稿放在桌上。“我叫许三多，”他开口，声音有点抖，却异常清晰，“是钢七连的一名普通士兵……”

他没再看稿子，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铺开。单杠上磨出的血泡，五班宿舍前的石头路，草原上的星空，还有史今把他从泥潭里拉起来时，说的那句“你想做尖子，我就帮你做尖子”。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史今身上。“我最感谢的人，”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是我的班长，史今。”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史今慢慢站起身，朝他举了举杯——手里拿着的是瓶矿泉水，却像举着杯烈酒，敬过往，敬岁月，敬眼前这个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的兵。

班会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许三多收拾着东西，史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发言稿，比我写得好。”史今说。

许三多低下头，笑了笑。“是班长教得好。”

史今走过去，帮他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柜子里。“我明天一早的火车。”他忽然说。

许三多的动作猛地顿住，背挺得笔直。“我去送你。”他说，声音有点急。

“不用，”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有训练，还有你的路要走。”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卖酱油醋，卖洗衣粉，还有……大白兔奶糖。”

许三多的眼眶又热了，他用力点头：“我会去看你的。”

“好啊，”史今笑了，“记得带瓶好酒，咱爷俩喝两盅。”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夜风带着点凉意。梧桐叶落在史今的肩膀上，许三多伸手帮他拂掉，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脖颈，两人都顿了一下。

“班长，”许三多低声说，“谢谢你。”

史今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细纹看得格外清晰。“谢啥，”他说，“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不是吗？”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像当年没说出口的“舍不得”，像无数个夜里念着的“班长”，沉甸甸的，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史今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去吧，”他说，“天凉了，盖好被子。”

许三多看着史今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已经被体温捂化了一点，黏在手心，甜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史今说过的“好好活”，原来好好活，就是带着那些温暖的记忆，一步一步，走得更稳，更远。

他转身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路上有钢七连的号声，有单杠上的汗水，有史今的笑，还有一颗攥在手心的糖，甜得能让人眼眶发烫。

宿舍的灯还亮着，他走到床前，开始叠被子。被角对齐，棱角分明，像一个标准的豆腐块。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被子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忽然笑了。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会像史今教的那样，好好训练，好好活，然后，带着好酒，去看那个在超市里摆着大白兔奶糖的人。

路还长，日子还甜，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