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主题班会之后

史今推开连部办公室的门时，许三多正趴在桌上写检讨。夕阳从窗棂斜切进来，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染成金红色，笔杆被攥得发白，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他本人一样透着股不得劲的执拗。

“报告。”史今敲了敲门框，军靴跟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轻响。

许三多猛地抬头，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慌忙站起身，军绿色作训服的袖口沾着块墨渍，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班…班长。”声音里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早上主题班会上被连长点名批评时没掉的眼泪，这会儿全憋在泛红的眼眶里打转。

史今反手带上门，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放在桌上。透明糖纸在夕阳下闪了闪，裹着颗橙黄色的糖球。“知道错哪了？”他没看许三多，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皱巴巴的检讨，指尖划过那些用力到戳破纸背的字迹。

“知道。”许三多的声音更低了，“队列里动了，还…还跟伍六一顶嘴。”

“就这些？”史今把检讨放回桌上，指尖在“团结战友”那四个字上顿了顿。早上主题班会上讨论战友情谊，许三多被伍六一抢白了两句，愣是红着眼眶跟人吵了起来，最后被连长罚了五百字检讨，还得在全连面前作保证。

许三多的肩膀垮下来，手指绞着衣角。“我不该…不该忘了班长教的，要懂分寸。”他偷瞄史今的脸色，见对方没动怒，才敢小声补充，“伍六一他说我拖后腿…说我不配待在钢七连。”

史今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膝盖几乎要碰到许三多的腿。“他那是嘴硬。”他伸手揉了揉许三多的头发，指腹蹭过对方发烫的耳垂，“你这阵子进步多大，全连都看着呢。上次五公里越野，你是不是比上次快了四十秒？”

许三多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眼里终于有了点光。“是！班长给我掐的表！”

“所以啊。”史今拿起那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许三多手里，“甜不甜？”

糖球在舌尖化开时，许三多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来钢七连三个月，从一开始连正步都走不直，到现在能跟上队伍的节奏，全靠史今一点点带着。夜里他偷偷练瞄准，史今就拿着手电筒陪他在靶场待到后半夜；他叠不好被子，史今就拆了自己的豆腐块，手把手教他捏边角；就连上次他把饭卡弄丢了，也是史今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他一半。

“班长。”许三多含着糖，声音含糊不清，“我是不是特别笨？”

史今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尖擦过许三多颈侧时，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喉结在皮肤下轻轻滚动。“笨不笨不重要。”史今的声音放得很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许三多的手背上，“重要的是你肯学。”

许三多盯着自己手心里的糖纸，忽然想起上周暴雨天，他在训练场摔了跤，是史今背着他回宿舍的。趴在班长背上时，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汗水浸透作训服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觉得特别安心。

“检讨我帮你改改。”史今拿起笔，在纸上圈出几个错字，“明天早会念的时候，声音大点。你没错，只是太急着证明自己了。”

许三多看着史今低头写字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刚到七连那天，史今站在队伍前面自我介绍，阳光落在他肩上，像是镀了层金边。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能一直跟着这个班长，好像当个兵也没那么难。

“班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史今笔尖一顿，抬眼看他。许三多的脸在夕阳里泛着红，眼神亮得像藏了星星。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脑勺。“傻样。”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下去，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许三多偷偷看着史今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他忽然觉得，被罚写检讨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史今改完最后一个字，把检讨递给他。“行了，回去吧。”他站起身时，军靴碰到桌腿，发出声轻响。

许三多接过纸，指尖不小心碰到史今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缩。“谢…谢谢班长。”

史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晚上加练，别忘了。”

“嗯！”许三多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时，脚步轻快了不少。

门被轻轻带上，史今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穿着作训服的身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直到拐过拐角不见。他从口袋里摸出颗一模一样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远处传来集合哨的声音，史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