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训》

许三多第一次意识到史今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是在那年冬天的实弹演习里。雪粒子打在钢盔上噼啪作响，他趴在雪窝里数着自己的心跳，耳机里突然传来史今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三多，瞄准镜上霜了就擦一擦，别硬扛着。"

他愣了一下，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蹭出白雾。其实刚才报靶的时候他已经偏了两寸，史今没说，只是用这种方式提醒他。雪越下越大，把远处的铁丝网糊成了白茫茫一片，他忽然想起新兵连时自己总也叠不好的被子，史今蹲在他床前，手把手教他捏被角，说："三多，你得学会让自己体面点，日子才好过。"

那时候他总觉得史今的手掌烫得像团火，隔着作训服都能烧得他脖子发红。

演习到后半夜，他的枪管冻得像块冰，手指僵硬得扣不动扳机。史今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水袋，是用军用水壶灌的热水，外面裹着层毛巾。"捂会儿，"史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喘，"我替你盯十分钟。"

许三多没动，看着史今把狙击镜调到自己刚才的位置，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紧急集合，自己的鞋带松了，史今在队伍后面帮他系，手指勾着他的脚踝，力道轻得像羽毛。那时候队列里有人咳嗽，史今抬头瞪了一眼，目光转回来时却软得不像话，低声说："下次记着系紧点。"

"班长，"他忍不住开口，喉结滚了滚，"你咋总替我......"

"你是我带出来的兵啊。"史今打断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替你谁替你。"

雪粒子钻进许三多的领口，他却觉得浑身发烫。他知道自己笨，转单杠能摔得鼻青脸肿，打靶能脱靶到让连长骂娘，可史今从来没跟他红过脸。有次他把史今的搪瓷缸摔了个豁口，那是史今从老家带来的，上面还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他吓得直哭，史今却笑着揉他的头发，说："没事，再买一个就是，你别吓着自己。"

那天晚上他偷偷去服务社买了个新缸子，史今却一直没换，照样用那个豁口的喝水，说："这个顺手。"

演习结束时天快亮了，队伍往回撤，许三多的脚冻得发木，史今走在他旁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能走不？不行我背你。"

他慌忙摇头，却在跨一道壕沟时差点摔倒，史今眼疾手快地拽住他，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撞进对方怀里。隔着两层厚棉衣，他能听见史今的心跳，咚咚的，比自己的还急。

"小心点。"史今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耳朵红得厉害。

许三多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被踩出一个个脚印，忽然觉得这路长得走不完。

回到营地，史今被连长叫去谈话，许三多在宿舍门口等他，手里攥着块刚烤好的红薯，是炊事班老王偷偷塞给他的。风刮得脸生疼，他把红薯揣在怀里，用体温焐着。

史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眶有点红。许三多把红薯递过去，结结巴巴地说："班长，热的。"

史今接过去，却没吃，只是盯着他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三多，我要走了。"

许三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了。"走？去哪儿？"

"退伍申请批下来了。"史今剥开红薯皮，热气腾得他眼睛更红，"下个月就走。"

红薯的甜香飘在风里，许三多却觉得嘴里发苦。他想起史今总说自己的手粗，是握枪握的，可他见过史今写家信，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想起史今说等他转了士官，就带他去自己老家看麦子地，说夏天的时候能没过人；想起史今替他扛过的罚，替他受过的骂，替他挡过的连长的怒火。

"为啥......"他想问为啥这么突然，想问是不是因为自己总犯错，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哽咽。

史今把红薯塞回他手里，抬手想揉他的头发，手到半空又停住，慢慢放了下来。"三多，你得长大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以后没人替你系鞋带，没人替你擦瞄准镜，你得自己来。"

那天晚上许三多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跑得吐了，趴在单杠下面哭。史今站在看台上，手里捏着个烟盒，却没点燃，就那么站着，站到月亮落下去。

史今走的那天，许三多正在野外拉练。等他疯了似的跑回营地，只剩下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史今教他的第一个样子一模一样。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是那个带豁口的搪瓷缸，里面放着张纸条，史今的字："三多，好好活。"

许三多把缸子紧紧攥在手里，豁口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演习时史今塞给他的热水袋，想起紧急集合时系紧的鞋带，想起无数个被他笨手笨脚搞砸的日子里，史今那句温和的"没事"。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纸条沙沙响。他忽然明白，有些眼神从来都不只是班长看兵，有些关心也从来都不只是责任。可等他明白的时候，那个总替他挡风遮雪的人，已经走了。

后来许三多成了全团最棒的狙击手，打靶从不出错，被子叠得像块豆腐，没人再见过他哭。只是每次冬天下雪，他总会把自己的狙击镜擦了又擦，仿佛那上面永远有层擦不掉的霜。

有年他去史今的老家，站在金灿灿的麦子地里，风一吹，麦浪像片起伏的海。他想起史今说过的话，蹲下来，把脸埋在麦秆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