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与军魂》
史今第一次在边境巡逻时撞见那只白狐,是个雪夜。
雪粒子打得军大衣簌簌响,他裹紧衣领哈出白气,正跟在队伍最后查探铁丝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林子里闪过团白影。不是野兔,太大了,倒像只狼崽,可狼崽哪有那么蓬松的尾巴,扫过积雪时竟带起细碎的银光。
“班长,看啥呢?”新兵蛋子凑过来,冻得直跺脚。
史今摇摇头,把那点异样归为风雪晃眼:“没什么,走快点,天黑前回营。”
他没说,刚才那瞬间,他好像看见那团白影停下来,转过头。不是狐狸的脸,倒像张人脸,眉眼干净得不像话,就是眼神愣乎乎的,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枪。
那之后史今总在巡逻时遇见怪事。有时是军用水壶凭空变满,有时是陷进雪坑时会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托一把,还有一次,他撞见只白狐叼着只冻僵的野兔,放在他常歇脚的石头旁,见他来了,尾巴一甩就蹿进林子里,尾巴尖上还沾着片军绿色的碎布——像极了他上次刮破的作训服。
“邪门了。”同组的老兵啐了口,“这山里该不会有精怪吧?”
史今没接话,只是把那只野兔埋了。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万物有灵,你不犯它,它就不犯你。
直到那年开春,山洪冲垮了哨所后的护坡。史今带着三个兵去抢修,正扛着沙袋,忽听头顶传来轰隆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松动了,直冲着新兵小王砸过去。
“小心!”史今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把人推开的瞬间,后背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栽进泥里。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舔他的伤口,湿漉漉的,带着点草木清香。他费力睁开眼,看见那只白狐蹲在他身边,正用舌头舔他后背的擦伤,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见他醒了,狐狸猛地后退一步,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像是怕他生气。
“你……”史今刚想开口,就见那狐狸原地打了个转,白蒙蒙的雾气裹住它,再散开时,雾气里站着个青年。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看肩章像是被淘汰的老款式,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眉眼还是他上次瞥见的那样干净,就是表情呆呆的,手里还攥着片他作训服上的碎布。
“你是谁?”史今撑着坐起来,后背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青年眨眨眼,没说话,只是指着他的后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做出舔舐的动作。
史今愣住了。他忽然想起这几年的怪事,想起那只总跟着他的白狐,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青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军用水壶递过来,正是他上次弄丢的那个。壶身上还刻着他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爪子划的。
“我叫史今。”他接过水壶,声音有些发紧,“你呢?有名字吗?”
青年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类似狐狸的呜咽声,他有点急,抓起史今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指甲有点尖,划得他掌心发痒。
“许……三多?”史今念出那三个字,看着青年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山里的狐狸修成了精,不知怎么捡了套旧军装穿,还学了点人的规矩,偏偏脑子不太灵光,认死理,不知怎么就盯上了他。
打那以后,许三多就不怎么躲着了。他总在史今巡逻时出现,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沉默的影子。史今试着教他说话,他学不会,最多只会哼哼唧唧地应两声,倒是认得不少东西,尤其对他身上的东西感兴趣,总盯着他的领章、帽徽看,有时会趁他不注意,偷偷摸一把他的枪,然后被冰冷的金属吓得缩回手,委屈地看着他。
“这东西不能碰,危险。”史今把枪背好,从口袋里掏出块压缩饼干递给她,“吃这个。”
许三多接过饼干,学着他的样子啃,噎得直瞪眼。史今好笑地递过水壶,看着他咕咚咕咚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像只偷喝了酒的小兽。
有次史今值夜哨,深秋的风刮得像刀子。他缩在哨位里搓手,忽然听见外面有响动。出去一看,许三多站在月光下,怀里抱着捆干柴,冻得嘴唇发紫,看见他就把柴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史今心里一软,把他拉进哨位,用军大衣裹住他:“这么晚来干什么?”
许三多在他怀里蹭了蹭,从口袋里掏出颗野山楂,塞到他嘴边。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史今看着他被冻红的鼻尖,忽然觉得这荒山野岭的,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开始跟他讲营里的事,讲那个总爱较劲的伍六一,讲那个笨得让人着急的成才。许三多听不懂,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头蹭蹭他的胳膊,像在安慰他。
史今知道人妖殊途,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喜欢看他学着系鞋带时笨手笨脚的样子,喜欢他看见自己回来时尾巴(虽然化成人形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那么条尾巴在摇)摇个不停的模样,甚至喜欢他偷偷把自己的被子拖到山洞里,以为这样他就会去找他。
那天他休探亲假,要离开半个月。临走前,他在常去的石头旁找到许三多,把叠好的干净作训服放在他面前:“我要走几天,你乖乖的,别去营区附近晃悠,那里有狗。”
许三多好像听懂了,拉住他的袖子不让走,眼睛里汪着水,像要哭出来。
“我会回来的。”史今拍拍他的头,“等我回来,教你写字。”
他走的时候,感觉背后有视线一直跟着,回头看,只看见林子里一闪而过的白影。
半个月后史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石头旁找许三多。可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留下的作训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头上,上面还压着一束干枯的野菊花。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问了哨所的兵,才知道他走后没几天,有猎人进山,说是打到了只成了精的白狐,皮毛雪白,能卖大价钱。
史今脑子里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山里跑。他跑了整整一天,嗓子干得冒火,直到天黑,才在一处悬崖下找到那撮熟悉的白毛。
还有血迹,暗红色的,一路拖进了崖底的山洞。
史今的心像被攥住了,他跌跌撞撞下了悬崖,进了山洞。洞里很暗,他摸出打火机,火苗跳动着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是许三多,他变回了狐狸的样子,后腿血肉模糊,雪白的皮毛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看见他,虚弱地呜咽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重重倒下。
“别动!”史今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他,手都在抖,“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裹住他,连夜往营区跑。哨所的军医不敢治,说这不像普通狐狸,史今红着眼把人赶出去,自己找了急救包,一点点给他清理伤口。
许三多疼得浑身发抖,却没咬他,只是用头轻轻蹭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慰他。
那天晚上,史今守在他身边,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他保护不了国家的每一寸土地,连身边这只笨狐狸都护不住。
许三多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利索,只是后腿留下了病根,化成人形时,走路也有点跛。史今心里过意不去,更疼他了,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教他用火柴,教他辨认野菜,甚至把自己的床让给了他,自己睡地铺。
“史今。”有天夜里,史今正打着手电看书,忽然听见个含糊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看向床上的许三多。他睁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史今。”
虽然发音还有点怪,像含着东西,但确实是这两个字。
史今扔下书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会说话了?再说一遍。”
许三多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史今。”
那一夜,史今没睡,就坐在床边听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从生涩到熟练,每一声都像羽毛,轻轻搔在他心上。
夏天来的时候,许三多已经能说不少话了,虽然还是有点颠三倒四。他告诉史今,他修了五百年,本来快化形了,结果被天雷劈中,打回原形,躲在山里养伤时,看见史今穿着军装从林子里过,觉得那身衣服很好看,就偷偷跟着他。
“你好看。”许三多看着史今,很认真地说,“比军装好看。”
史今的脸有点热,他别过头,看见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许三多身上,他的头发很长,垂在胸前,眼睛像山里的泉水,干净得能映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许三多愣住了,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温热,带着草木的清香。
“史今。”他闷闷地说,“不走。”
“不走。”史今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我不走。”
他知道这份感情见不得光,人妖殊途,从来都没有好结果。可他舍不得。在这孤寂的边境线上,是这只笨狐狸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是他让这枯燥的日子有了点盼头。
他开始想办法调走,想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还没等他申请批下来,就出了事。
那年冬天,有伙走私犯偷越边境,正好撞上史今带的巡逻队。双方交上了火,史今为了掩护新兵,胳膊中了一枪,退到林子里隐蔽时,却被两个走私犯堵住了。
他握紧枪,后背抵着树干,眼看就要被围上来,忽然一阵白影闪过,伴随着几声凄厉的狐啸,那两个走私犯惨叫着滚倒在地,腿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抓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是许三多。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眼睛赤红,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嘴角还沾着血丝,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三多!”史今又惊又怕,刚想叫住他,却见他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凶狠,下一秒却忽然软下来,踉跄着扑到他怀里,浑身抖得厉害。
“史今……疼……”他抓着史今的胳膊,指节泛白,“他们……要打你……”
史今这才发现,他后背中了一枪,血正顺着旧军装往下淌,把雪地染出一朵朵刺目的红。
后面的兵赶上来时,只看到史今抱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眼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冰冷。
许三多被史今藏在了哨所废弃的仓库里。子弹卡在骨头上,史今不敢送他去医院,只能自己用小刀一点点往外剜。
“忍着点。”史今的手在抖,刀刃碰到骨头时,许三多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史今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史今的声音哽咽了,“都怪我……”
“不怪你。”许三多喘着气,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我护着你……像你护着我一样。”
子弹取出来的那一刻,许三多晕了过去,变回了狐狸的样子,蜷缩在史今怀里,只有巴掌大,虚弱得连尾巴都抬不起来。
史今抱着他,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
他向上级递交了退伍申请,理由是伤势过重,不适合再留在一线。批下来那天,他把许三多装进背包,背在身后,离开了待了八年的哨所。
他回了老家,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村里人只当许三多是他捡来的可怜人,脑子不太好使,腿还有点跛,都没多问。
史今在村里开了个小杂货铺,许三多就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他进货、卖东西,偶尔有人逗他,他也只是笑笑,然后转头去找史今,像只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晚上关了店门,史今会教他写字,教他算算术。许三多学得慢,但很认真,常常练到深夜,指尖磨出了茧子也不吭声。
“不用急,慢慢学。”史今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揉着,“一辈子呢,总能学会的。”
许三多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一辈子。”
村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蛙叫。史今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常常会想起边境的雪夜,那只跟着他的白狐。
他知道许三多的寿命很长,比他长得多,或许有一天,他会先离开,只留下许三多一个人,守着这间小杂货铺,守着那些零碎的回忆。
但他不后悔。
有天晚上,许三多忽然半夜醒来,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尾巴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史今,”他轻声说,“我可能……快要渡劫了。”
史今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修妖的劫有多厉害,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怕吗?”他问。
许三多摇摇头,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你在,不怕。”
渡劫那天,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史今把许三多关在屋里,自己守在门口,任凭狂风暴雨打在身上。
屋里传来许三多痛苦的嘶吼,夹杂着狐狸的哀鸣。史今的心揪成一团,却不敢进去打扰他。
直到天快亮时,雷声渐渐停了,乌云散去,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
史今推开门,看见许三多站在屋子中央,身上的旧军装已经被撕碎,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点伤痕,眼睛比以前更亮了,身后的尾巴轻轻摇摆着,上面的毛雪白蓬松,像初雪。
“我成了。”许三多笑着跑过来,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勒断气,“史今,我成了!”
史今抱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后来,许三多渐渐学会了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只是偶尔还是会露出点狐狸的习性。比如看见鸡会眼睛发亮,高兴的时候会忍不住摇尾巴,还有,特别特别黏人。
史今的杂货铺开了很多年,直到他头发都白了,许三多还是那副年轻的样子,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他常常坐在门口,看着史今慢悠悠地搬货,然后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轻轻松松地放在货架上。
“慢点,别累着。”史今拄着拐杖,絮絮叨叨地说。
许三多点点头,扶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颗野山楂,塞到他嘴里。还是当年那个味道,酸酸甜甜。
“史今,”许三多看着远处的山,轻声说,“等你老了,我就把你变成狐狸,好不好?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史今笑了,拍拍他的手:“好啊。”
他知道这不可能,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哪能说变就变。但他喜欢听许三多说这话,喜欢他眼里的认真和执着。
又过了几年,史今躺在床上,快要不行了。许三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掉。
“别哭。”史今的声音很轻,“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我跟你走。”许三多哽咽着,“你去哪,我去哪。”
史今摇摇头,笑了:“傻狐狸……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世道……”
他的手垂下去的时候,许三多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像当年在悬崖下那样,却没有再变回狐狸。
村里人说,史老板走的那天,有只白狐蹲在他坟前,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消失在了山里。
没人知道,那只狐狸回到了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小杂货铺,坐在门口,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学会了算算术,学会了写很多字,包括“史今”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守着那间铺子,守着那些回忆,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直到山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直到有一天,有人看见一只雪白的狐狸,安详地闭着眼睛,躺在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