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下的灰烬

史今退伍那天，许三多站在队伍最末端，像株被霜打蔫的玉米。他看着史今摘下领花，看着那双手——曾无数次拍过他后脑勺、帮他系过鞋带、在他掉眼泪时笨拙地抹过他脸颊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

许三多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想说"班长别走"，可话到嘴边，只剩干涩的气音。史今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两秒，最终还是移开，转身跟着送别的队伍走了。

那两秒，成了许三多心里永远的刺。

后来许三多成了兵王，成了七连的顶梁柱。可没人知道，每个深夜他都会摸出枕头下的旧照片——那是史今刚带他时拍的，他站在史今旁边，笑得一脸傻气，史今则侧头看着他，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他会用指腹一遍遍摩挲史今的脸，直到晨光爬上窗沿，才慌忙把照片塞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见到史今，是在三年后的医院。

许三多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子弹擦过肺叶，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战友，而是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史今。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短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没变，看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当年的疼惜。

"醒了？"史今把苹果递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医生说你命大。"

许三多没接苹果，他死死盯着史今，突然就红了眼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积攒了三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史今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到半空又停住，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大的人了，还掉眼泪。"

那几天，史今一直陪着他。给他擦身，喂他吃饭，晚上就趴在床边将就着睡。许三多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他甚至希望自己永远好不了，这样史今就永远不会走。

可史今还是要走的。他家里出了些事，母亲病重，需要人照顾。

临走前一晚，史今给许三多掖好被角，轻声说："三多，好好照顾自己。"

许三多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班长，别走。"

史今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三多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说："三多，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我的路里不能没有你。"许三多的声音带着哭腔，"班长，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史今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三多，别再说了。我们是军人，不能......"

"我不管！"许三多打断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史今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好好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许三多醒来时，床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削得干干净净，像史今当年给他削的一样。

许三多出院后，像变了个人。训练更加拼命，任务总是抢着去最危险的地方。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试图麻痹自己，可只要一静下来，史今的身影就会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开始给史今写信，一封又一封，却从未寄出去过。那些信里，有他训练的日常，有他执行任务的惊险，有他对史今的思念，还有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爱恋。

直到一年后，他收到了史今的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史今说他母亲去世了，他现在过得很好，让许三多不用惦记。最后，他说："三多，忘了我吧，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许三多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信纸被眼泪打湿，变得皱巴巴的。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史今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不愿意接受而已。

从那以后，许三多再也没给史今写过信。他把所有的信都烧了，连同那张旧照片一起。火焰跳跃着，把那些思念和爱恋烧成了灰烬。

他依旧是那个兵王，那个七连的顶梁柱。只是没人知道，他心里有个角落，永远空着，那里曾住着一个叫史今的人，住着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

很多年后，许三多也退伍了。他回到了家乡，盖了间小房子，像当年史今希望的那样，过着平静的生活。

只是在每个下雨的夜晚，他还是会想起史今。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的温柔，想起他说"三多，好好照顾自己"时的模样。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成为回忆里的遗憾，像红旗下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满心的苍凉。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