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青崖
史今第一次显出原形时,许三多正在擦枪。
月光透过哨所的木窗棂,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镀了层冷白。九五式自动步枪的金属部件被擦得发亮,倒映出他眼底懵懂的光。山风卷着松涛撞在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极了山那头老猎户说过的,被山精勾走魂魄的旅人在夜里哭。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湿意,“你好像……不太对劲。”
史今抬头时,正看见许三多僵在原地,手里的枪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本想打趣这新兵又毛手毛脚,喉咙里却突然涌上腥甜,低头时,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军绿色作训服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更让他恐慌的是后颈的灼痛——青黑色的鳞片像初春的笋尖,正争先恐后地刺破皮肤,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下爬,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搐。
“三多,出去。”史今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现在就出去,别回头。”
许三多没动。这新兵蛋子平时连大声说话都发怵,此刻却像扎了根的树,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史今背后悄然舒展的东西。那是一对翅膀,不是雄鹰的羽翼,倒像某种水生生物的鳍膜,半透明的肌理里缠着淡青色的脉络,沾着刚冲破皮肤时带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班长,你疼不疼?”许三多突然蹲下来,伸手想碰史今汗湿的额角,却被对方猛地挥开。
史今的瞳孔正在收缩,竖瞳像猫科动物般眯成细线,平日里温和的眼尾浮上青金色的纹路。他看见许三多袖口露出的胳膊上,有块旧伤——那是上次越野训练时,为了捡滚下山崖的电台,被碎石划的。此刻那道疤正在发烫,泛出和自己鳞片同源的青光。
“滚!”史今吼出这个字时,尾音已经带上了不属于人类的嘶鸣。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失控,怕那对突然长出来的爪子会落在这唯一不把他当怪物的新兵身上。
许三多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是白天炊事班给的红糖馒头。他把馒头往史今手里塞,指尖触到对方皮肤时,像被烙铁烫了下——史今的体温正在骤降,冷得像山涧里的冰。
“班长,吃点东西就好了。”许三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娘说的,不管哪不舒服,吃点甜的就管用。”
史今盯着那只递过来的手。许三多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处有练枪磨出的茧,掌心却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太阳。就在这温热的触碰里,他后颈的灼痛突然减轻了,那些张牙舞爪的鳞片慢慢缩回皮肤,翅膀也像泄了气的皮囊,软塌塌地贴回背上,只留下几片半透明的残膜,在风里轻轻颤。
“三多,”史今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你知道……什么是修妖吗?”
许三多摇头,又点头:“老家祠堂里供过狐仙像,我爷说,有些东西活得久了,就会变成人样。”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但班长不是东西,班长是人。”
史今被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从军装内袋摸出块玉佩,青玉的,雕着条模糊的鱼形,边缘磨得光滑。“我家在江边上,”他摩挲着玉佩,声音放得很轻,“打我记事起,我爷就说我们是‘走水的’,不能在月圆夜靠近水边,否则会‘露相’。我一直当是老迷信,直到……”
直到三年前在抗洪抢险时,他为了救一个被冲走的孩子,跳进了涨水的江里。那天也是满月,他在水里看见自己的脸变成了青灰色,脖子两侧长出鳃裂,指尖的蹼膜让他能在激流里如履平地。等他抱着孩子爬上岸,战友只当他水性好,没人看见他在暗处呕出的血里,混着细小的鱼鳞。
“所以班长是……鱼变的?”许三多眨巴着眼,语气里没半点害怕,反倒透着好奇。
史今苦笑:“算是吧。修行不到家,压不住真身。”他突然抓住许三多的手腕,把那只还带着红糖甜味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但你不一样,三多。你碰我的时候,我能稳住。”
许三多的脸“腾”地红了,想抽回手,却被史今攥得更紧。班长的手心很凉,带着水汽的潮湿,可指尖的力道却烫得他心慌。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忽然看见史今手腕内侧,有串极淡的青色印记,像用墨线描的波浪,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明天开始,跟我练夜间格斗。”史今松开手时,眼底的竖瞳已经消失了,又变回那个温和可靠的班长,“月圆之夜,我得找个人看着我。”
许三多“嗯”了一声,低头去捡地上的枪栓,耳朵红得能滴出血。他没看见,史今望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方才许三多碰到他时,他不仅稳住了真身,还在这新兵身上,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不是草木香,也不是汗味,是深山老林里那种沉厚的、带着土腥气的生机,像百年的老松,又像盘根错节的古藤。
这孩子,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接下来的日子,哨所的夜晚变得不一样了。
每天熄灯后,史今会带着许三多去后山的空地。他教他卸力的技巧,教他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位,却绝口不提修妖的事。许三多学得认真,一招一式都透着股憨劲,摔了跤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练,额角的伤结了痂,又在新的训练里磨破,却从没喊过一句疼。
史今看着他在月光下奔跑的身影,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韧性,像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不管怎么压,都能挣出向上的力气。有次许三多被他绊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史今去拉他时,指尖触到对方后腰,摸到一块硬硬的凸起。
“你这儿怎么了?”史今皱眉。
许三多愣了下,才想起是小时候在村里爬树掏鸟窝,从老槐树上摔下来,被树杈硌的。“老伤了,不碍事。”他满不在乎地说。
史今却没放手。他的指尖贴着那处凸起,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东西在轻微搏动,像颗沉睡的种子。那股土腥气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浓,混着许三多身上淡淡的汗味,竟让他觉得莫名安心。
“三多,”史今的声音有点哑,“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许三多想了想:“他们说我笨,说我啥也干不好。”他挠挠头,“但班长不这么说。”
史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抬手摸摸许三多的头,这孩子的头发很硬,像刚割过的麦茬。“别听他们的。”他说,“你很好。”
满月再次来临时,史今提前让许三多把他捆在哨所的柱子上。粗麻绳勒得很紧,许三多绑完后,蹲在旁边数地上的蚂蚁,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像只守着主人的小狗。
“怕不怕?”史今笑着问,额角已经开始冒汗。
“不怕。”许三多递给他块毛巾,“班长要是难受,就喊出来。”
子时刚过,史今的皮肤开始泛起青灰色。他咬紧牙关,感觉骨头在咔咔作响,后背的鳍膜冲破皮肤,在月光下展开成半米宽的模样,带着湿漉漉的水光。许三多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毛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没后退半步。
“三多……”史今的喉咙里发出嘶鸣,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许三多的身影在晃动,那孩子的额角慢慢长出两个小小的凸起,像鹿茸的嫩芽,泛着淡青色的光。
许三多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头很晕,身体里像有股力气在往外撞,后腰的旧伤处又开始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想伸手去摸额头,却发现指尖长出了短短的硬甲,泛着暗沉的棕色。
“班长,我……”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史今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麻绳被挣得咯吱作响,那双半透明的翅膀在月光下拍打着,带起的风里全是水汽。
“别看我!”史今吼道,眼底的竖瞳死死盯着许三多,“快走!”
许三多没走。他看着史今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想起史今教他的卸力技巧,想起班长总把馒头分给他一半,想起那次自己做单杠大回环摔下来,是史今冲过来垫在他身下。
“班长,我在这儿。”许三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史今的翅膀。
冰凉的鳍膜触感很奇怪,像浸了水的丝绸。就在触碰的瞬间,史今的挣扎突然停了。他看着许三多额角的小角,看着他指尖的硬甲,喉咙里的嘶鸣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你是……山精?”史今的声音发颤。
许三多茫然地摇头,他后腰的凸起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疼得弯下腰,却死死抓着史今的翅膀不放。就在这时,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在生长,又像是某种束缚被挣断了。
史今眼睁睁看着,从许三多后腰的衣服里,钻出了一根粗壮的藤蔓,深褐色的,缠着暗绿色的叶子,顶端还开着朵小小的白色碎花。藤蔓蜿蜒着爬上史今的手臂,冰凉的叶片贴着他的皮肤,那些让他痛苦不堪的鳞甲,竟在这触碰下慢慢消退了。
“原来……是木属的。”史今喃喃道,眼眶突然湿了。水与木,本就是相生相依的。
那天晚上,史今的真身最终没能完全显露。许三多的藤蔓像有生命般缠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缩回许三多的身体里,只在他后腰的衣服上,留下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
史今解开绳子时,发现许三多靠在柱子上睡着了,额角的小角已经消失,指尖的硬甲也退了去,只是眉头还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他轻轻把这孩子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许三多熟睡的脸。
窗外的山雾渐渐散去,露出远处黛青色的山脊。史今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已经恢复光滑,只剩下淡淡的印记。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这个笨手笨脚的新兵,这个额角会长出小角、后腰能钻出藤蔓的山精,会和他一起,守着这座山,守着彼此的秘密。
许三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史今的被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史今坐在桌前擦枪,阳光从他肩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班长。”许三多坐起来,后腰还有点酸胀。
史今回头笑了笑:“醒了?炊事班今天做了红薯粥,去盛两碗。”
许三多应了声,穿鞋时发现床底下有片深绿色的叶子,边缘带着锯齿,像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他悄悄把叶子塞进裤兜,走到门口时,听见史今在后面说:“三多,晚上继续练。”
他回过头,看见史今望着他,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暖。许三多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山风吹过哨所,带着松涛和水汽的味道,像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歌。两个年轻的身影在晨光里并肩走着,一个带着水的凉,一个带着土的暖,脚下的路还很长,但他们知道,从此以后,有人可以并肩同行,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握住彼此发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