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的月光
戈壁滩的风裹着沙砾,打在宿舍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许三多攥着衣角站在门口,军绿色的作训服被汗水浸得发皱,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那是史今中午塞给他的。
“进来。”屋里传来史今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许三多像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僵硬地迈过门槛。史今正坐在床沿系鞋带,军靴的鞋带在他指间翻飞,形成利落的结。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垂着,像停了只安静的蝶。
“报告班长,我……”许三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把饼干捏得更紧了。今天五公里越野他又落在最后,连累全班被连长罚加练,史今替他挡了两句,胳膊被连长的指挥棒抽红了。
史今抬头时,眼角的细纹弯了弯。他总是这样,再累再烦,看他的眼神里也带着点化不开的温和。“过来。”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板,声音比戈壁的晚风还软。
许三多磨磨蹭蹭走过去,鼻尖忽然一酸。他来七连三个月,从一个连正步都走不直的新兵蛋子,到现在能勉强跟上队伍,全靠史今手把手地教。他替他背过装具,帮他掖过被角,甚至在他因为想家偷偷哭鼻子时,把自己攒了很久的水果糖塞给他。
“胳膊还疼吗?”他小声问,眼睛盯着史今胳膊上那道淡红色的印子。
史今笑了,把刚系好的鞋带松开又重新系了一遍,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这点疼算啥。”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三多的头发,动作快得像错觉,“下次跑快点,别总让我替你挨揍。”
许三多的耳朵“腾”地红了。史今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擦过他的耳廓时,像有电流顺着脊椎爬上去。他猛地低下头,下巴差点磕到胸口,嘴里的压缩饼干忽然变得又干又涩。
“笑啥?”史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三多接过杯子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史今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他捧着搪瓷杯,感觉杯壁烫得能把掌心的皮烫掉,可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戈壁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亮得像是撒了把碎钻。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呼吸声在寂静里被放大,和着窗外的风声,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三多,”史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知道你为啥总跟不上队伍不?”
许三多摇摇头,眼睛还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知道自己笨,协调性差,别人练一遍就会的动作,他得练上十遍二十遍。有时候他都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争点气,让史今少为他操点心。
史今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这样的角度,许三多能清楚地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眼底深处那抹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太想做好了,”史今说,“一紧张,动作就变形。你得信自己,就像信我一样。”
许三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史今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信任,有鼓励,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月光下的湖水,温柔得让他心慌。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军营里,史今是第一个对他说“信我”的人。他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打蔫了的小草,突然被人挪到了阳光底下,暖得他想掉眼泪。
史今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的动作很轻,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行了,去洗漱吧,明天还要出操。”
许三多“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史今还蹲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起夜时看到史今的床是空的,走到操场边,才发现史今正在单杠上训练,汗水把作训服浸透了,贴在背上,像一幅深色的剪影。
他知道,史今为了能留在七连,为了能带好他们这个班,付出了多少努力。而他自己,却总是在拖后腿。
“班长,”许三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明天五公里,我一定跟上。”
史今回过头,眼里的笑意像水一样漫出来。“好,我等着。”
那天晚上,许三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史今的呼吸声就在他旁边的床上响起,均匀而沉稳,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他想起史今蹲在他面前时的眼神,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信我”时的语气,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戈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许三多悄悄转过头,看着史今熟睡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和他一起在七连,一起出操,一起训练,就算再苦再累,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第二天的五公里越野,许三多拼了命地往前冲。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腿像灌了铅,可他一想到史今昨晚的眼神,就咬紧牙关不肯停下。快到终点时,他看到史今站在路边,朝他伸出手。
许三多猛地冲过去,抓住了那只手。史今的手心很烫,带着薄薄的茧子,却像有千斤重的力量,把他往前拉。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许三多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史今蹲下来,把水壶递到他嘴边,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亮。“不错啊,许三多。”
许三多喝着水,看着史今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戈壁滩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想,他好像真的开始喜欢这里了,喜欢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军营,更喜欢身边这个总是对他温柔以待的人。
夕阳西下时,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的鸟。许三多偷偷看着史今的侧脸,心里那棵悄悄发芽的种子,好像在月光和星光的滋养下,快要开出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