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枪与月光

高原的风带着砂砾，打在训练场的迷彩服上沙沙作响。许三多抱着枪，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在锁骨处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刚做完一百个俯卧撑，手臂还在微微发颤，视线却没离开远处那个正给新兵示范格斗动作的身影。

史今的动作干净利落，迷彩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像藏着股收放自如的劲儿。他笑着拍了拍那个总出洋相的新兵的肩，声音隔着几十米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别怕疼，你这拳头软绵绵的，打蚊子都嫌费劲。”

许三多猛地低下头，赶紧握紧枪托。他总觉得史今的目光会随时扫过来，像探照灯似的，把他那些藏不住的心思照得明明白白。

晚饭时食堂里闹哄哄的，许三多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他不擅长跟人搭话，新兵连时就总被说闷，到了七连，这种感觉更甚。正扒着饭，一个餐盘“咚”地放在他对面，史今拉开椅子坐下，军靴在地上蹭出轻响。

“吃这么快？怕噎着。”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许三多盘里，“多吃点素的，不然训练该烧心了。”

许三多的脸腾地红了，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他嗯了一声，把青菜扒拉到嘴里，嚼得飞快，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尽快了结的任务。

史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三多，你是不是怕我？”

“不、不是的，史班长。”他慌忙抬头，撞进史今眼里。史今的眼睛很亮，带着点笑意时，眼角会有细纹，像被阳光晒出来的痕迹。许三多的心跳漏了一拍，又赶紧低下头，“班长对我很好。”

“好就对了。”史今慢悠悠地喝了口汤，“你是我带的兵，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许三多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知道史今对谁都好，对那个总爱咋咋呼呼的成才，对沉默寡言的伍六一，甚至对门口传达室的老班长，都是这副温和样子。可他偏偏就贪恋这点好，像沙漠里的人盯着水壶，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

夜间紧急集合是常事。那天凌晨三点，哨声尖锐地划破夜空，许三多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袜子穿反了都没发现，背着背包往外冲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传来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想爬起来，一只手伸到面前。史今蹲在他跟前，眉头皱着，手电筒的光打在他渗出血的裤腿上。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解开自己的背包，拿出急救包，撕开许三多的裤腿时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像电流似的，让他浑身一颤。

酒精棉擦过伤口时，许三多疼得倒吸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想在史今面前哭，使劲眨着眼，把眼泪憋回去。

“疼就说出来，没人笑话你。”史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当兵的也是人，疼了哭了不丢人。”

许三多咬着嘴唇，没说话。史今帮他包扎好伤口，伸手把他拉起来，顺势扶着他的胳膊：“能走吗？我送你去医务室。”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草叶的凉。史今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力度刚好，既能稳住他，又不显得过分亲近。许三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汗水的气息，很干净，像刚晒过的被子。

“班长，我给你添麻烦了。”他小声说。

“说什么傻话。”史今笑了笑，“你是我兵，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难不成让你自己拖着伤腿在这儿晃悠？”

走到医务室门口，史今让他进去，自己靠在墙上等。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座沉默的山。许三多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听着医生说伤口没大碍，心思却飘到了门外。他想起刚到七连时，史今把他拉到一边，指着墙上的锦旗说：“七连的兵，就得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你别怕，我带你。”

那时候他以为“带你”只是带兵，教他射击，教他格斗，教他怎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可慢慢的，他发现不是这样。史今会在他想家时，给她留一块压缩饼干；会在他考核不合格时，陪他加练到深夜；会在他被人嘲笑时，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

这些好，像温水煮青蛙，慢慢把他的心泡软了。他开始期待每天的训练，因为能看到史今；开始盼着开饭，因为可能和他坐在一张桌子；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皱眉头时，自己会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他笑的时候，自己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往上扬。

他知道这不对。他是班长，自己是兵，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不能逾越的线。可感情这东西，就像野草，一旦生根，就疯长。

从医务室出来，史今还在等。他看到许三多，直起身：“好了？”

“嗯。”

“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许三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快到宿舍楼下时，史今忽然停下脚步。

“三多。”他看着他，月光照亮他一半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三多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他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没、没有。”

史今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你每次撒谎，这里就会冒汗。”

许三多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史今的指尖带着体温，那点热度顺着皮肤蔓延开，烧得他脑子发懵。他想后退，脚却像灌了铅，挪不动半步。

“我知道你不容易。”史今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从家里到部队，啥都得重新学。可你不用把自己绷得那么紧，我……”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不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针，轻轻扎在许三多心上。他猛地抬头，撞进史今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平时的温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深夜的海，让他心慌，又忍不住想往下沉。

“班长……”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说不出。

史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叹了口气，收回手：“算了，回去吧。伤口别碰水，明天训练跟我说一声，我跟连长请个假。”

“不用！”许三多急忙说，“我能行。”

史今挑了挑眉：“跟我还逞强？”

许三多低下头，小声说：“不想拖后腿。”

“你不拖后腿。”史今看着他，语气认真，“在我这儿，你从来都不是后腿。”

那天晚上，许三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战友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他想起史今碰他额角的那一刻，想起他说“我不是外人”时的眼神，心跳就像打鼓似的，咚咚直响。

他知道自己对史今的心思，早就超出了兵对班长的敬重。那里面藏着依赖，藏着仰慕，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沉甸甸的喜欢。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部队里的规矩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怕自己这点心思一旦说出口，不仅会毁了史今，连自己在七连的立足之地都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许三多变得更沉默了。他还是会跟着史今训练，还是会在食堂里被他塞来一筷子菜，可他不敢再看史今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总在他看过来时慌忙躲开。

史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躲闪，却没再追问，只是待他比以前更细心了些。会在他练匍匐前进磨破手肘时，第一时间递过创可贴；会在他站岗时，悄悄送来一杯热水；会在他背记条例卡壳时，耐着性子陪他一句句地捋。

这些不动声色的好，像细密的网，把许三多越缠越紧。

考核前的最后一次拉练，部队在野外扎营。夜里气温骤降，许三多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冷，缩成一团发抖。帐篷的拉链被轻轻拉开，一道身影弯着腰走进来。

他以为是查岗的，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一双温暖的手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盖在了他身上。是史今的味道，那股干净的肥皂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他偶尔会在值完夜班后，躲在操场角落抽一根烟。

许三多的睫毛颤了颤，感觉史今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拉开拉链走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帐篷顶，军大衣上的温度透过被子渗进来，暖得他鼻子发酸。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藏着掖着，迟早会出事。

考核那天，许三多拼了命。射击拿了满分，障碍跑比平时快了五秒，格斗时被对手按在地上，他咬着牙翻起身，一拳把人撂倒。结束时他浑身是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史今走过来，把水壶递给他，蹲在他身边。

“不错啊，许三多同志。”他笑着说，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有进步。”

许三多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凉丝丝的。他看着史今，忽然说：“班长，晚上我想跟你说句话。”

史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在宿舍等你。”

那天晚上，许三多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风刮过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他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几次想抬手敲门，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门忽然开了，史今穿着常服站在门里，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站这儿干嘛？进来。”

宿舍里就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史今倒了杯热水递给他，自己坐在床沿，看着他：“想说什么？”

许三多捧着水杯，指尖烫得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班长，我……我好像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宿舍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史今的表情僵住了，眼里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许三多看不懂的复杂。

许三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慌忙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知道这不对，我不该有这种想法，我……”

“三多。”史今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你看着我。”

许三多慢慢抬起头，撞进史今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他心慌的温柔。

史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你这傻小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这种想法？”

许三多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班、班长……”

史今笑了，眼角的细纹又出来了，只是这次，那里面藏着的不再是温和，而是一种滚烫的东西。“从你第一次把被子叠成烂豆腐，却非要拆了重叠的时候；从你抱着枪在训练场站到天黑，就为了练瞄准的时候；从你把我给你的压缩饼干偷偷藏起来，说想留着给家里寄的时候……”他顿了顿，指尖滑到许三多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我就该知道了。”

许三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史今的手背上，滚烫的。他想说什么，却被史今捂住了嘴。

“别说话。”史今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温热的气息，“我知道这很难，部队里有部队的规矩，我们肩上扛着责任。可三多，有些事，不是想压就能压住的。”

他放下手，看着许三多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也是。”

那三个字像惊雷，在许三多的脑子里炸开。他愣愣地看着史今，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史今抬手，用指腹擦掉他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碰易碎的珍宝。“哭什么？该笑才对。”

许三多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梦。“班长……”

“叫我史今。”

“史今。”他叫出声，声音哽咽着，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银辉。钢枪还在墙角立着，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他们都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会有很多坎要过，可此刻，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对方的心跳，好像再大的困难，都能扛过去。

史今看着他，忽然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像一片羽毛落下，轻得像梦，却又真实得让人心颤。

“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训练。”他说。

许三多点点头，把脸埋在史今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原来钢枪与月光之间，也能藏着这样柔软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会陪着他们，在这片高原上，在这身迷彩服里，慢慢生长，直到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