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彩与烟火
许三多把最后一块“钢七连”形状的饼干摆进玻璃柜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六点。餐厅里飘着黄油和焦糖的混合香气,迷彩图案的桌布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角落里的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军歌,调子昂扬得像是能把屋顶掀起来。
“三多,门口的风铃响了。”后厨传来史今的声音,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却依旧清晰得像他当年在训练场上喊“稍息”。
许三多擦了擦手跑出去,看见史今站在门口,军绿色的作训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额角还带着点薄汗。他比在部队时清瘦了些,眼角的细纹却深了,笑起来的时候像老照片里的光影,温柔得让人心里发颤。
“刚从训练场过来?”他接过史今的外套,指尖无意中碰到对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新兵连第一次紧急集合,自己穿不好作训服,是史今蹲在地上帮他系鞋带,手指麻利地翻飞,像在摆弄什么精密的仪器。
“嗯,带新兵跑了五公里。”史今环顾着餐厅,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钢七连锦旗上,那是他们当年拿的集体三等功,被许三多小心翼翼地装裱起来,成了这家“兵味”主题餐厅的镇店之宝,“生意咋样?”
“挺好的,”许三多低头绞着围裙带子,“中午李连长他们来吃饭,点了您发明的那个‘冲锋包’,说还是老味道。”
“冲锋包”是史今在部队时琢磨的吃法,把红烧肉和米饭装进保温桶,再塞个茶叶蛋,方便战士们野外训练时吃。许三多把这道菜搬到餐厅里,用迷彩布裹着保温桶端上来,成了最受欢迎的招牌。
史今走进后厨,看见灶上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他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火候还差着点,得再炖半小时,让骨头里的油都化到汤里去。”
许三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在野外驻训时发了高烧,是史今守在他的帐篷里,用军大衣裹着他,又找来炊事班的行军锅,在雪地里给他炖姜汤。姜汤辣得他眼泪直流,可看着史今冻得通红的鼻尖,他却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最暖的东西。
“发啥呆呢?”史今转过身,手里拿着个刚出锅的糖三角,“尝尝,是不是你当年偷藏在枕头底下的味儿?”
许三多咬了一口,红糖馅烫得他直吸气,甜腻的暖流却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心口。在部队时,他总爱偷藏糖三角,夜里站岗时拿出来吃,被史今发现过好几次,对方却从没批评过他,只是每次查岗时,都会多带一个塞进他手里,低声说“慢点吃,别烫着”。
“跟当年一样。”他含糊地说,嘴角沾着点红糖渣,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史今笑着替他擦掉,指尖的温度落在他嘴角,像羽毛轻轻扫过,痒得他心里一阵发慌。他赶紧低下头去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却盖不住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餐厅打烊时,天已经黑透了。许三多收拾桌子,看见史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写写画画。他凑过去看,发现是新的菜谱,“隐蔽突袭”是炸得金黄的藕盒,“阵地坚守”是慢炖的牛腩,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正举着枪瞄准,旁边写着“许三多专属”。
“你还记得我当年打靶总脱靶?”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想起史今把着他的手教他瞄准,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落在他的颈窝,温热又安稳。
“咋不记得?”史今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他脸上,“后来不就成了神枪手?”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三多,我转业报告批下来了。”
许三多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想过会这么快。在部队时,他最怕的就是听到“转业”两个字,尤其是从史今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只要史今还穿着那身军装,钢七连就还在,那些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日子就还在。
“那你……”他想问对方要去哪里,却被史今打断了。
“我申请调去后勤,离这儿近。”史今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枚小小的军功章,不是什么贵重的荣誉,是当年他们一起参加演习时,对方替他挡了块飞来的石头,胳膊被划了道口子,部队给的嘉奖,“三多说过,想有个家,有个人能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
许三多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迷彩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他想起史今要走的前一天晚上,自己在操场角落里哭,对方走过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陪他坐着,直到天亮。那天的星星特别亮,史今指着最亮的那颗说:“三多,不管到哪儿,我都看着你呢。”
“史今,”他哽咽着,却笑了起来,“那明天的早饭,我给你做糖三角。”
“得嘞,”史今把军功章别在他的围裙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再加俩茶叶蛋,跟当年在雪地里炖的姜汤一个味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老式收音机还在播放着军歌,调子依旧昂扬,可听在许三多耳里,却温柔得像是史今的低语,混着餐厅里的烟火气,成了这辈子最安稳的旋律。
夜里关店时,史今帮着许三多抬沉重的餐桌。两人的胳膊不时碰到一起,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走到巷口时,晚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史今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许三多:“三多,这家店,缺个正经的男主人。”
许三多愣住了,路灯的光晕落在史今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染成了暖黄色。他想起在部队的最后一个除夕,全班围着吃饺子,史今把碗里的硬币饺子夹给他,说“吃了这个,来年顺顺当当”。那时他还不懂,有些温柔从来都不是偶然。
“那……”许三多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指节泛白,“那男主人得会做糖三角不?”
史今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当年在训练场上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不光会做糖三角,还会给你做一辈子的‘冲锋包’。”
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慢慢交叠在一起,像极了那些年在部队并肩走过的路。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混着餐厅里没关紧的收音机里的军歌,竟生出一种烟火气的温柔来。
许三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史今的掌心有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他突然觉得,原来家不一定是四四方方的房子,也可以是一个带着军歌的餐厅,一个会做糖三角的人,和一段从迷彩绿里长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