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与旧毛衣》
许三多站在菜市场入口的红灯笼下,手里紧紧攥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史今写的菜名:青椒、土豆、五花肉,还有一行小字——“记得买块生姜,你胃寒”。
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这是史今退伍后的第三年,也是他第一次获准探亲,地址是史今给的,在南方这座多雨的小城。
“三多?”
他猛地回头,史今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空布袋,正站在卖橘子的摊子前冲他笑。阳光落在他鬓角,那里多了几根浅色的头发,却比在部队时看着柔和。
“史、史班长。”许三多的声音有点抖,把纸条往身后藏。来之前他练了好久怎么打招呼,到了跟前还是只会叫“班长”。
史今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背包:“路上累了吧?我租的房子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他的手指碰到许三多的手背,带着点凉,是刚摸过冷水的温度。
穿过喧闹的菜市场,鱼腥气混着豆腐脑的香气扑面而来。史今在卖活鱼的摊子前停下,指着盆里的鲫鱼:“老板,来两条,要活的。”转头看许三多,“记得你爱吃红烧鱼,当年在七连食堂总抢着盛。”
许三多的脸发烫。那时候他总吃不饱,史今每次打饭都会多给他舀一勺,说“长身体呢,多吃点”。他盯着史今跟老板讨价还价的侧脸,看他熟练地挑拣、掂量,手指在鱼鳞上蹭过,指甲缝里沾着点银白——和当年在战术训练场帮他拔草刺时一模一样。
回到住处,是栋老式居民楼,楼梯扶手磨得发亮。史今的家在三楼,两居室,墙上贴着张泛黄的七连合影,他被史今半搂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随便坐。”史今把菜放进厨房,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件灰色毛衣,“屋里没开暖气,穿上。”
许三多接过毛衣,领口还留着淡淡的樟脑味,是史今的味道。他记得这件毛衣,当年史今退伍时,他抱着对方哭,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这件衣服上,史今却笑着说:“留着吧,天冷了能穿。”
他低头套毛衣,袖口太长,盖住了半只手。史今走过来,拿起剪刀咔嚓剪掉一截,用针线飞快地锁边:“还是这么瘦,当年让你多吃点偏不听。”
许三多看着他低头缝纫的样子,睫毛垂着,侧脸的线条比在部队时柔和了许多。他现在在一家汽修厂当师傅,上次打电话时说“每天跟扳手打交道,比跟枪杆子亲”,可许三多看着他捏针的手势,还是当年教他打背包的那个稳当劲儿。
“去洗个澡吧,热水烧好了。”史今把缝好的毛衣递给他,“我做鱼,等你出来就能吃。”
浴室里的热水冒着白汽,许三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史今的旧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他想起七连解散那天,史今把这件毛衣塞给他,说“三多,以后没人替你挡冷风了,自己得穿暖点”。现在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枪法是全团第一,能一个人守着阵地三天三夜,可站在史今的浴室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需要人操心的新兵。
出来时,红烧鱼的香味已经漫了满屋子。史今系着条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围裙,正往盘子里盛菜。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铺了层金粉。
“尝尝。”史今把筷子塞给他,眼里带着期待。
许三多夹了块鱼肉,刺被挑得干干净净。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和当年史今在炊事班偷偷给他做的一模一样。“好吃。”他含糊地说,眼眶有点热。
史今笑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看着许三多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说,“明天带你去江边走走?听说最近芦苇花开得正好。”
许三多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使劲点头。他看到史今的手指在杯沿摩挲,那里有道浅疤——是当年替他捡掉落的枪时,被枪管烫的。
晚饭后,史今在厨房洗碗,许三多坐在客厅里,手指划过墙上的合影。照片里的史今穿着常服,肩章闪着光,而现在的他穿着旧外套,袖口沾着点油渍,却让许三多觉得,这才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史今。
“在想什么?”史今擦着手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带着刚洗过的清爽。
“在想……”许三多鼓起勇气,“当年你说,退伍了就回东北老家,怎么来了这儿?”
史今在他身边坐下,沙发轻微地陷下去一块。“这边离部队近。”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听说你每年都来这边演习,想着说不定能远远看一眼。”
许三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想起去年演习路过这座城市时,总觉得有人在警戒线外看他,当时以为是错觉。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史今的侧脸。许三多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史今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史今,”许三多的声音很抖,却很清晰,“我这次探亲有十五天假。”
“嗯。”史今转过头,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我请了年假,陪你好好逛逛。”
许三多看着他,忽然笑了,像当年在五班,史今说“我带你回七连”时那样,笑得傻乎乎的,却无比安心。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就像史今总会记得他爱吃什么,就像他不管走多远,总能找到回到史今身边的路。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混着屋里淡淡的鱼香,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