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迷彩绿
训练场的灯光熄灭时,许三多还在单杠下攥着抹布反复擦拭铁架。锈迹混着汗水在布料上晕出深色斑块,像他制服上洗旧的迷彩纹路。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条件反射地绷紧脊背,直到那声熟悉的“擦这么亮,打算当镜子照?”漫过来,才慢慢转过身。
史今站在月光里,作训服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他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水汽从盖沿袅袅升起,混着茶叶的清香飘过来。“教导员说你申请值夜哨,”他把其中一个缸子递过来,“先把这碗姜汤喝了,山风硬。”
搪瓷缸的边缘还带着余温,许三多双手捧着,指尖触到史今刚才握过的地方,突然想起新兵连第一次打靶。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枪托硌得肩膀生疼,是史今蹲在旁边,用袖口替他擦去瞄准镜上的雾:“想想你爹种的麦子,穗子沉的时候,是不是都低着头?”
那晚的月光把训练场照得发白,远处哨兵的影子在围墙上移动。史今靠着单杠坐下,掏出烟盒晃了晃,又塞回口袋:“记得你第一次叠被子,把被芯都扯出来了。”许三多低头笑,姜汤在喉咙里留下辛辣的暖意。“那时候我总觉得,”他轻声说,“您是故意让我加班整理内务的。”
“是故意的。”史今的声音很轻,“但不是为了刁难你。”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兵,攥着一股劲却不知道往哪儿使,就像没上膛的枪。”许三多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真枪时的样子,手指都在打颤,是史今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扣动扳机。
夜风掀起史今的衣角,露出腰间的武装带。许三多突然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道浅疤,是去年演习时为了拉他躲开爆破点,被碎石划的。当时他抱着急救包哭,史今却笑着说:“这点伤算啥,以后给你当军功章看。”
“史班长,”他鼓起勇气抬头,“下个月您就要调去机关了?”史今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颗弹壳,磨得发亮,边缘刻着小小的“伍六一”。“这是我刚入伍时,老班长给的。”他的指尖擦过许三多的掌心,“三多,有些路得自己走,但别怕,你比自己想的要结实。”
许三多攥紧弹壳,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他想起上次体能测试,最后一圈几乎要栽倒,是史今在跑道边喊:“许三多,你要是现在停下,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那天他冲过终点线,一头撞进史今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远处传来熄灯号,悠长的调子在山谷里回荡。史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哨位该换岗了。”许三多跟着站起来,突然抓住史今的袖口。史今转过身,月光照亮他泛红的眼眶。“我能抱抱您吗?”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像风中的芦苇。
史今愣了愣,然后慢慢张开双臂。许三多把头埋进他胸口,闻到熟悉的硝烟和阳光混合的味道。他的心跳隔着两层作训服传来,沉稳得像训练场的计时钟。许三多突然想起史今常说的那句话:“当兵的,脚下得有根。”此刻他觉得,自己的根好像扎在了这双抱着他的手臂里。
“去站岗吧。”史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些微的沙哑。许三多松开手时,看见史今的领口沾着自己的眼泪,像洇开的墨渍。他拎起枪往哨位走,走了几步回头,史今还站在单杠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河。
凌晨换岗时,许三多发现哨位的石台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袋压缩饼干,还有张纸条,字迹被露水打湿了边角:“机关食堂的馒头没有连队的实在,记得按时吃饭。”他捏着纸条往回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训练场的草叶上挂着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路过器械库时,他看见史今正蹲在地上收拾背包。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发梢镀上层金边。许三多站在门口,突然想起新兵连那个雪夜,史今把自己的棉被让给他,说自己火力壮不怕冷,结果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史班长。”他走过去,把那颗弹壳放在史今的背包上。史今抬头看他,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去。“我会好好训练的。”许三多的声音很稳,“也会好好吃饭。”史今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晨光:“知道了,许三多同志。”
送史今去车站那天,全连都去了。许三多站在队伍里,看着史今跟战友们握手道别,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轮到他时,史今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干,别给咱七连丢人。”许三多点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火车开动时,史今从车窗探出头挥手。许三多突然拨开人群追上去,跑了两步被伍六一拉住。“别追了,”伍六一的声音有些闷,“史班长不喜欢看人哭。”他望着火车消失在山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条。
三个月后的表彰大会上,许三多站在领奖台上,胸前挂着三等功奖章。台下掌声雷动时,他突然看见后排角落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史今穿着机关的常服,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正对着他微微点头。
散会后,许三多攥着奖章往楼下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史今站在楼前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史班长!”许三多停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史今看着他胸前的奖章,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我就说过,你能行。”
“您怎么来了?”许三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奖章背面。“来送份文件。”史今笑了笑,“顺便看看我的兵。”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比作训服多了几分温和。“晚上有空吗?”史今突然问,“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辣子很地道。”
许三多点头时,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靶时的枪声。他跟着史今往街角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并排着,终于不再是一条长一条短。路过杂货店时,史今进去买了瓶橘子汽水,拧开瓶盖递给许三多:“记得你以前总说,想喝带气的水。”
面馆的红油在碗里翻滚,辣气呛得许三多直眨眼睛。史今把自己的冰啤酒推过来:“喝点这个,解辣。”许三多抿了口,泡沫沾在嘴角,史今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的温度像那天夜里的姜汤。许三多突然放下筷子:“史班长,我……”
“叫我史今吧。”史今打断他,眼神很认真,“出了军营,不用总叫班长。”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坚硬的线条都柔化了。许三多低下头,看见碗里的面条把影子投在桌上,像两条缠绕的绳。
吃完饭往回走,晚风带着些凉意。史今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许三多肩上,带着淡淡的樟脑味。“机关的工作忙吗?”许三多问。“还好,”史今踢着路边的石子,“就是开会多,不如在连队踏实。”他侧过头看许三多,“你呢?伍六一没少欺负你吧?”
许三多笑起来:“他教我格斗术,说以后能保护自己。”史今停下脚步,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三多,”他顿了顿,“我申请调回基层了,下个月到团部任参谋,离你们营区不远。”
许三多猛地抬头,撞进史今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温和,还有些别的什么,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他想起那个月光下的拥抱,想起那颗磨亮的弹壳,突然明白有些感情就像训练场的草,就算被碾过千次,也总会在春天冒出来。
“那……”许三多的声音有些发紧,“周末能去找您吗?”史今的笑在路灯下漫开来,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我宿舍的床,比机关招待所的软和。”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许三多的头发,“到时候给你煮姜汤,比训练场那次的好喝。”
夜色渐浓,营区的熄灯号隐隐约约传过来。许三多站在营门口,看着史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肩上的外套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摸了摸胸前的奖章,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军功章更让人踏实——比如某个会替他擦瞄准镜的人,某个把棉被让给他的人,某个愿意等他慢慢长大的人。
回到宿舍时,伍六一正坐在他的床上翻一本格斗教材。“去哪了?”伍六一抬眼看他,“史班长调回来的事,你知道了?”许三多点头,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伍六一嗤笑一声:“看你那傻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立了特等功。”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把那颗弹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弹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史今眼里的星辰。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突然想起史今在面馆说的那句话——有些路得自己走,但身边有个人陪着,总比孤身一人要好。
第二天出操时,许三多的步伐格外有力。伍六一跟在他旁边,突然说:“史参谋下周来团部报到,你要是敢在训练场上走神,看我怎么收拾你。”许三多笑起来,迎着朝阳迈开步子,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笔直,像棵终于学会昂首挺胸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