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心》

实弹演练的硝烟还没散尽，许三多趴在掩体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碎石。刚结束的对抗赛里，他狙掉了蓝军指挥部三个哨兵，却在最后关头被史今带队包抄，输得干净利落。

“许三多，”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训练后的微哑，“起来。”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作训服沾满泥污，脸上还蹭着黑灰。史今站在三步外，战术头盔推到脑后，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迷彩服领口洇出深色的印子。

“知道哪儿错了？”他问，目光扫过许三多的狙击枪。

“不该恋战。”许三多低头盯着自己的军靴，“最后那个哨位可以绕过去。”

“还有呢？”

他噎住了。其实他知道，最后那枪他明明能打中史今的战术背带——那是裁判判定“阵亡”的有效区域，可他扣扳机的瞬间偏了半寸，子弹擦着史今的胳膊飞了过去。

史今忽然笑了，伸手擦掉他脸颊上的泥渍。他的指腹带着枪油的味道，蹭过皮肤时，许三多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脖子。“在战场上对敌人心软，等于对自己残忍。”史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还是说，你觉得我算不上敌人？”

许三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认识五年，从他刚入伍时被史今拎着后领骂“孬兵”，到现在并肩站在集团军的精英队伍里，史今是他的队长，是他的教官，是他每次打脱靶时第一个递过擦枪布的人。可他从不敢想，史今还能是别的什么。

演练总结会开到深夜，散场时外面下起了雨。许三多抱着文件袋往宿舍走，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有点凉。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史今举着伞跟上来。

“伞够大。”史今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雨水顺着伞沿汇成细流，“明天调休，跟我去个地方。”

许三多没问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在史今面前，他永远学不会说“不”。

第二天清晨，史今开着辆半旧的越野车来接他。车驶出营区，往城郊的山路上开。许三多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忽然想起新兵连的冬天，他站岗冻得直哆嗦，是史今把自己的绒线手套塞给他，说：“东北汉子都抗冻，你这是没练出来。”

史今是东北人，说话带着点口音，急起来会蹦出几句方言。许三多以前总笑他“土”，直到有次演习被困在雪地里，听着史今用那口东北话跟指挥部报坐标，声音沉稳得像座山，他才发现，原来这口音这么让人安心。

车停在山腰的射击馆。史今推给他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枪：“试试。”

许三多掂量了一下，枪身比部队配发的轻，瞄准镜却更精密。“民用的？”

“朋友的场子。”史今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他上膛，“你上次说想试试远距离精准射击，这里有800米靶道。”

许三多愣住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他跟战友闲聊时提了一句，自己都忘了，史今却记在心上。

第一枪打出去，子弹稳稳地嵌在靶心。他回头看史今，对方冲他扬了扬下巴：“再来。”

许三多连续打了十发，枪枪十环。放下枪时，肩膀有点酸，史今递过来瓶水，手指碰到他的手腕，顿了顿：“后坐力还是没卸干净，回去找老周调调枪托。”

老周是军械库的技师，跟史今是老相识。许三多忽然想起上周去军械库，老周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史队昨天来给你改枪了，说你手腕劲小，特意加了缓冲垫。”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话一出口，许三多就后悔了。雨还在下，打在射击馆的玻璃上，噼啪作响。

史今沉默了片刻，走到他面前。他比许三多高半个头，低头看他时，目光像浸了水的棉絮，软得让人心慌。“你觉得呢？”

许三多咬着唇，不敢接话。其实他见过史今床头柜里的照片——不是什么战友合影，是他去年参加阅兵时的侧影，穿着礼服，背挺得笔直。不知道史今什么时候偷偷拍的。

“许三多，”史今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打枪的时候眼睛很亮，像……”

“像什么？”许三多屏住呼吸，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史今的拇指蹭过他的眉骨，那里还留着上次演习被树枝划伤的浅疤。“像当年在七连，你抱着枪跟我说‘我想当个好兵’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子弹一样，精准地击中了许三多心里最软的地方。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透过玻璃照在史今的肩膀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许三多忽然想起史今退伍前那晚，他抱着对方哭，说自己怕没人管了。史今拍着他的背，说：“三多，你得学会自己站着。”

现在他能站得笔直了，能在枪林弹雨里守住阵地，可他忽然发现，自己最想守住的，是眼前这个人。

“史今，”许三多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下次对抗赛，我不会再让你了。”

史今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好啊，我等着。”

其实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早就比输赢更重要了。就像靶心永远在准星的尽头，而史今，永远在许三多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