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热风卷着梧桐絮撞在玻璃窗上,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高二最后一个月的教室笼在其中。运动会留下的彩旗边角还卡在窗缝里,艺术节舞台的彩绸被收进储物间时,总有些细碎的金箔粘在地板缝里,像没来得及打扫的星光。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从“30”变成“15”,宋时微看着林疏棠在草稿纸上画出的三角函数图像,忽然发现这个夏天好像和从前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总觉得晚自习的钟摆走得像生锈的铁球,现在却常常在林疏棠转笔的间隙抬头,看夕阳把对方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林疏棠讲题时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睫毛垂下来像小扇子,偶尔会因为着急而轻轻蹙眉,指尖在课本上点出细碎的声响:“这里的辅助线要这样做,你看——”话音未落,指腹就擦过宋时微的手背,两人都顿了半秒,林疏棠猛地缩回手,耳尖红得像被晒透的樱桃,宋时微却若无其事地转了转笔,喉结在皮肤下轻轻滚了一下。
提高成绩的过程像在闷热的午后爬坡。宋时微以前从不碰的错题本,现在被林疏棠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暧昧在夏日蒸腾的热气里疯长。午休时林疏棠趴在桌上补觉,额前碎发垂下来,宋时微伸手想替他拨开,指尖悬在半空又收回来,转而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搭在对方肩上。林疏棠惊醒时,外套上还留着宋时微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他抬头撞见对方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耳根却悄悄泛了红。有次模拟考后发试卷,宋时微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前一百名的榜单上,林疏棠比他还激动,递过来的冰镇可乐上凝着水珠,不小心滴在宋时微手背上,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林疏棠立刻移开视线,指尖绞着衣角,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还有一次晚自习的钟摆刚划过九点,头顶的白炽灯突然滋啦一声灭了。骤起的黑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下来,教室里先是死寂,接着爆发出桌椅碰撞的闷响和细碎的惊呼。林疏棠正不知所措,就听见斜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宋时微正从抽屉里摸出折叠台灯,按下开关的瞬间,一圈暖黄的光晕在他指尖绽开,像拢住了一捧融化的月光。
光晕在宋时微指间跳了跳,他抬眼时,正撞见林疏棠微张的唇瓣。少年长而密的睫毛在光晕里投下浅浅的阴影,方才还专注于解题的眼睛此刻蒙上了层水光,惊慌像受惊的小鱼,在那汪清澈里轻轻摆尾。“怕黑?”宋时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往前倾了倾身,暖光舔舐着他下颌线,把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林疏棠的呼吸顿了半拍,肩膀下意识地往这边靠过来。校服布料相触的瞬间,宋时微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轻颤,像初春解冻时冰面裂开的细响。“有…有一点。”林疏棠的声音细得像蛛丝,刚出口就被晚风卷走半截,他垂着眼睫,长睫在台灯暖光里轻轻颤动,像只不安分的蝴蝶。
宋时微鼻尖几乎要碰到林疏棠的发顶,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便更清晰了——是某种掺了薄荷的柑橘调,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粘稠的甜。林疏棠似乎察觉到距离太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想往后缩,却被桌腿抵住了膝盖。
暖黄的光晕把两人圈在小小的角落,外面同学打着手电筒穿梭的光影在他们脚边流淌,却闯不进这方安静的角落。宋时微看着林疏棠泛着薄红的耳垂,心底某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又一圈,比窗外的蝉鸣更让人心神不宁。
考试最后一天的午后,最后一门英语的结束铃响时,整个教学楼都沸腾起来。宋时微放下笔,看见林疏棠正对着答题卡检查姓名,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发梢染成浅金色。收卷的老师走过时,笑着拍了拍宋时微的背:“这次感觉不错?”他没说话,只是往林疏棠那边看了一眼,对方正好抬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要亮。
教室里很快堆满了要搬回家的书本。宋时微单手拎起两个沉重的纸箱,林疏棠抱着一摞试卷跟在后面,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经过走廊时,纸箱棱角蹭到墙壁,几本书滑出来,宋时微弯腰去捡,手指和林疏棠的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捏住了一本书。“我来。”宋时微的声音带着刚考完试的微哑,指尖不经意划过对方的掌心,林疏棠像触电般缩回手,脸颊泛起薄红。
成绩公布那天,宋时微正在篮球场上擦汗,教导主任的电话打过来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又在课堂上睡觉被记名,又忽然想起自己好久没在课堂上睡过觉了。“第四十六名!”主任的声音透过听筒震得他耳朵发麻,“你小子真是创造奇迹了!”他挂了电话,转身就看见林疏棠站在球场边,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手里攥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
周围渐渐围拢了同学,有人扯着成绩单惊呼,有人拍着宋时微的肩膀笑闹。物理老师挤进来,指着成绩单上的92分:“这道压轴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你是其中一个!”宋时微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疏棠身上,对方正低头抿着唇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拨开人群走过去,在一片喧闹里,声音清晰得像淬了冰:“不是我厉害,是他教得好。”
林疏棠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宋时微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动,伸手替他拂去粘在脸颊上的梧桐絮。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周围的起哄声突然低了下去,空气里只剩下夏蝉不知疲倦的鸣叫。
搬东西下楼时,林疏棠走在前面,书包带子滑到臂弯,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宋时微伸手替他把带子拉上去,指尖擦过颈侧的皮肤,林疏棠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走到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林疏棠忽然转过身,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金。“恭喜啊,宋时微。”他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手指却紧张地绞着书包带,“按照约定,你考进前五十……”
宋时微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看着他泛红的耳垂,故意挑眉:“约定?我怎么不记得。”
“就、就是上次说过的!”林疏棠像是被戳破心事,脸颊更红了,宋时微痞痞的笑笑“你说的啥呀,我怎么不记得?”林疏棠虽然很害羞,却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宋时微的锁骨,“我说过,考进前五十,就……就获得追我的资格。”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钻进宋时微的耳朵里。
热风卷着栀子花香扑过来,宋时微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林疏棠像被烫到似的后退半步,转身就跑,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扬起,留下一句含混的“暑假再说”。宋时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过的、属于林疏棠的温度。
回家时,宋父正坐在客厅看财经报纸,看见他进来,破天荒地放下报纸,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成绩单我看了,第四十六名,不错。”宋时微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以前总说你贪玩,现在看来是真的长大了。”宋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久违的暖意,“我和你妈下周去欧洲,这几天会给你请个保姆,一日三餐都会准备好。”
宋时微仰头看了眼父亲鬓角的白发,忽然发现对方好像矮了些。“不用。”他顿了顿,又改口,“知道了。”其实他想说,暑假可以去林疏棠家蹭饭,话到嘴边却又没说出口。
与此同时,林疏棠回到家,他的邻居告诉他“你妈妈在外打工得了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