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掌声还没在耳边散尽,运动会的彩旗就已经插满了操场。夏末的风里带着躁动的热意,公告栏前围满了报名的人,宋时微挤在人群里,手指在“男子2500米”那一行顿了顿。
“报这个?”林疏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手里还拿着本没看完的物理习题册,“2500米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时微转过头,阳光把林疏棠的头发晒得有点黄,他突然起了点坏心思,故意挺了挺胸膛:“我体能好啊,随便跑跑就行。”
“是吗?”林疏棠挑眉,合上书页的动作轻轻巧巧,“那要是拿了第一,我给你个奖励。”
宋时微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盯着林疏棠的嘴唇,看他说话时嘴角扬起的弧度,突然觉得周围的喧闹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什么奖励?”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风吹得绷直的弦。
“保密。”林疏棠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下周三开始放月假,三天呢,足够你领奖了。”
那天起,宋时微的晨跑变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天刚蒙蒙亮,操场还浸在青灰色的雾气里,他就已经套着运动服在跑道上转圈了。起初是三圈就喘,后来慢慢加到五圈、七圈,汗水把后背洇出深色的印子,风一吹凉飕飕的,却让人觉得浑身都透着劲儿。
林疏棠偶尔会来陪他。他不跑,就坐在看台上的石阶上,借着路灯的光背单词,等宋时微跑完了,就递过去一瓶拧开盖子的水。“今天比昨天快了十秒。”他总是能精准地报出时间,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淬了水的玻璃。
“那奖励能提前透个底吗?”宋时微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林疏棠摇摇头,把纸巾递给他:“说了是奖励,当然要等赢了才给。”他的指尖擦过宋时微的手背,像往常一样轻,却让宋时微觉得那点温度顺着血液爬到了耳根。
运动会当天热得反常。太阳刚爬过教学楼顶,操场就已经像个巨大的蒸笼,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闻到淡淡的焦味。宋时微站在起跑线上,听着周围女生的尖叫,突然有点后悔报了这个项目——三班的女生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喊得比喇叭还响,有几个甚至举着手机对着他拍,闪光灯晃得他眼睛发花。
“别紧张。”林疏棠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内场,手里拿着支笔和一叠稿纸,“我在那边写加油稿,随时能看见你。”他指了指观众席中间的位置,那里有棵老槐树,树荫能遮住大半张脸。
发令枪响的瞬间,宋时微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2500米要绕操场跑六圈多,跑到第二圈时,他的呼吸开始乱了节奏,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耳边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有喊他名字的,有喊“三班加油”的,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让他莫名想起艺术节那天音乐教室里的跑调合唱。
他忍不住往槐树那边瞟。林疏棠果然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低头在稿纸上写着加油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他写得很认真,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林疏棠的样子,宋时微突然就觉得没那么累了。他调整了呼吸,脚步慢慢稳下来,甚至在跑到第三圈时,还冲槐树的方向挥了挥手。虽然知道林疏棠大概率没看见。
跑到第五圈时,身边的人开始掉队。宋时微的小腿肌肉在发烫,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又往那边看,这次林疏棠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操场,宋时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见他举起手里的稿纸晃了晃,白色的纸页在风里轻轻飘,上面写着一些加油稿,在稿纸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你可要多练练体能,让我以后趴着舒服些”。
那一瞬间,宋时微突然来了劲。他咬紧牙加快了速度,风声在耳边呼啸,把所有的加油声都抛在了身后。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踉跄着停下来的,双腿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阵阵发黑。
“宋时微!你太厉害了!”几个女生立刻围上来,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有人甚至想扶他,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他拨开人群往槐树那边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疏棠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捏着那支笔,稿纸被折成了整齐的方块。“跑得不错。”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比你晨跑最快那次还快了半分钟。”
“那奖励呢?”宋时微喘着气问,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故意往前凑了凑,能闻到林疏棠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比手里的饮料还让人清爽。
周围还有人在看,林疏棠往旁边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月假有三天时间,哪天晚上来我家拿就行。”
宋时微愣住了。去他家?他想起林疏棠说过,他爸爸走得早,妈妈在外地打工,月假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跳起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去……去你家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孤男寡男,独处一室,还是在晚上……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林疏棠说的奖励,会不会是……
“去了就知道了。”林疏棠的耳根也有点红,他把稿纸塞进宋时微手里,“这是给你写的加油稿,刚才广播念过了。”说完转身就走,校服的衣角在风里扬了扬,像只慌慌张张飞走的鸟。
宋时微低头看手里的稿纸,字迹清清爽爽的,钢笔水在纸上洇出淡淡的蓝。上面写着“跑道上的风会记得你的脚印”,还有“终点线在等你,我也是”。最后那句被画了个小小的圈,像是不小心笔尖顿了一下。
他捏着那张纸,突然觉得刚才跑步流的汗都值了。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要拉他去合影,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今晚来我家”。
“他要干什么?”宋时微摸着发烫的耳朵,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难不成……啊啊啊”他忍不住在心里尖叫,又怕被人看出来,只能拼命憋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回家的路上,宋时微特意绕去超市,挑了半天礼物。他拿着一盒进口巧克力站在货架前,又觉得太暧昧;换成薯片,又觉得太随便。最后还是拎了袋新鲜的草莓,红艳艳的,看着就喜人。
林疏棠家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是那种很旧的居民楼,墙皮掉了大半,楼梯上的水泥坑坑洼洼。宋时微拎着草莓站在楼下,抬头看见三楼有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昏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往上走。楼梯间没有灯,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台阶,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像在替他的心跳打节拍。
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林疏棠的声音:“来了。”
门开的瞬间,宋时微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毛线味。林疏棠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根棒针,针上缠着灰蓝色的线。“进来吧,随便坐。”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桌子上铺着块格子布,上面放着几团毛线和一本摊开的编织书。宋时微把草莓放在桌上,眼睛忍不住往四周瞟,心里的小鹿还在乱撞——孤男寡男,他真的要和林疏棠单独待在这么小的地方……
“渴吗?我给你倒杯水。”林疏棠转身去厨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单薄。宋时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他从不买零食,想起他说妈妈过年才能回来。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突然淡了点,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奖励呢?”宋时微接过水杯,假装镇定地喝了一口,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林疏棠手里的毛线。
林疏棠放下水杯,转身走进房间,很快拿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出来。“给你的。”他把东西递过来,耳朵红得厉害,“本来想织得再好看点,但是第一次弄,针脚有点乱。”
宋时微接过来,触手是软软的毛线,拆开塑料袋一看,是一块灰蓝色的毛巾,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能看出明显的错针。但摸在手里暖暖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这是你织的?”宋时微愣住了,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期待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他看着那件毛巾,又看看林疏棠紧张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简直可笑。
林疏棠点点头:“你不是经常打篮球吗?给你擦汗用的。”
“所以你说的奖励就是这个?”宋时微的声音有点闷,他不是不喜欢,只是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落了空,有点说不出的失落。他甚至觉得自己被耍了——明明是他想多了,却忍不住有点委屈。
“你不喜欢吗?”林疏棠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我……我再给你换别的?”
“不是!”宋时微连忙摆手,把毛巾抱在怀里,“我喜欢!特别喜欢!”他确实喜欢,这块毛巾比任何巧克力、任何玩具都让他觉得珍贵。只是刚才那点少年人的绮念还没散去,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林疏棠的脸颊也染上了笑意,他转身去洗草莓,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宋时微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其实很完美。
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疏棠端着洗好的草莓过来,红色的果子在白色的盘子里显得格外好看。两人坐在小桌前,你一个我一个地吃着,偶尔说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宋时微看着林疏棠低头吃草莓的样子,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突然想起艺术节那天,自己偷偷牵住的那只手,想起跑道上林疏棠举起的那张稿纸,想起此刻怀里暖暖的毛巾。
也许有些心意,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花哨的形式。就像这块针脚歪歪扭扭的毛巾,就像那个藏在加油稿里的小秘密,就像这个夏末夜晚里,悄悄滋长的、比草莓还甜的心事。
宋时微咬了口草莓,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看着林疏棠,突然笑了。
这个月假,好像会很漫长。又好像,根本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