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林疏棠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听筒里传来的电流声像根细针,扎得他耳膜发疼。刚才邻居的话还在耳边打转——“你妈在工地搬砖时晕倒了,医生说积劳成疾,得住院养着”。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先抖了:“妈。”
“疏棠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是不是零花钱不够了?”林母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背景里隐约有消毒水的味道。
林疏棠攥紧了校服衣角,喉结滚了滚:“邻居都告诉我了,你住院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轻描淡写的笑声:“傻孩子,多大点事,就是有点贫血,输两天液就好了。你别担心,好好在家待着,按时吃饭,听见没?”
“贫血需要住院?”林疏棠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发热,“妈,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什么病?”
“真的不严重,”林母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哄小孩的耐心,“就是医生说要慢慢养,可能得在医院多住阵子。你别操心钱的事,妈攒着呢,你暑假好好休息……”
林疏棠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妈,你告诉我到底要花多少钱?我去找活干,我能挣钱。”
“说什么胡话!”林母的声音急了,“你才多大?好好在家待着,妈这边真的没事。听话,啊?要是想妈了,咱等会儿打个视频通话”
“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林疏棠抹了把脸,把哽咽咽回去,“妈,你别骗我,是不是需要长期吃药?是不是得花很多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带着无奈和心疼:“医生说后续得调理,是要花点钱,但妈能应付。你别乱跑,外面坏人多,你一个未成年……”
“我已经17了!”林疏棠提高声音,又怕吓着母亲,赶紧放软语气,“妈,你让我试试,我保证不耽误学习,也不会让自己累着。你就告诉我,到底需要多少?”
林母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疏棠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她带着鼻音说:“第一个月大概要三千,以后每个月复查拿药,差不多一千五……疏棠,你别……”
“我知道了。”林疏棠迅速挂断电话,怕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哭出声。他蹲在楼道里,看着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千块,对现在的他来说像座大山,但他必须移开这座山。
接下来的两天,林疏棠把附近的餐馆、超市、便利店跑了个遍。在街口的快餐店,他攥着身份证站在收银台后,老板扫了眼出生日期,摇着头摆手:“不行啊, 孩子,我们不敢招童工,查得严。”
“我可以干杂活,每天50就行。”他急得往前凑了半步。
“那也不行,违法的。”老板指指门口的招聘启事,“等你满十八再来吧。”
他又去了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娘看着他汗津津的脸,递了瓶冰水:“孩子,不是阿姨不给你机会,这查得紧,万一被举报了,阿姨这小店就完了。你还是回去好好学习吧。”
太阳落山时,林疏棠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家走,T恤后背湿得能拧出水。他路过小区公告栏,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定在一张粉色告示上——“诚聘住家保姆,要求手脚麻利,吃苦耐劳,待遇从优,有意者电联138xxxx5678”。
没有写年龄要求。
林疏棠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分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既期待又害怕。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您好,请问是招保姆吗?”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紧。
“是的,请问您有经验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带着笑意。
“我……我没做过专业的,但我在家经常做家务,做饭也会一点。”林疏棠赶紧说,“请问……你们对年龄有要求吗?”
“哦?你多大了?”
“我17。”他咬着牙报出年龄,等着对面说“不行”。
沉默了几秒,女声再次响起:“是暑假想出来打工吗?我们家确实需要人帮忙打理家务,不过得看看你能不能胜任。这样吧,你明天早上九点过来,地址是梧桐巷38号,过来试一天,要是合适,我们就谈薪资,怎么样?”
林疏棠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试一天?明天是……是有工资的吗?”
“明天试用,50一天。”女声笑得更温和了,“主要看你做事细不细心,能不能适应。要是通过了,我们按天算工资,一天两百,月结。”
两百一天!林疏棠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连连点头,对着电话鞠躬似的:“谢谢您!我明天一定准时到,保证好好干!”
挂了电话,他站在公告栏前,晚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忽然捂住脸,蹲在地上笑出了声。蝉鸣好像不那么吵了,连空气里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回到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林疏棠翻出唯一一件洗得发白的干净T恤,又找了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擦了擦。他把闹钟调到8点,看着墙上母亲的照片,轻声说:“妈,你等着,我能行的。”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沉,连梦里都是拿到工资给母亲交医药费的场景。
另一边的宋时微正趴在地毯上打游戏,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他划开屏幕,看到“爷爷奶奶”四个字,立刻坐直了身子:“喂,爷爷奶奶!”
“微微啊,放假了吧?”奶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乡音,“爷爷奶奶想你了,你爸说你这周末没事,要不要来乡下住两天?你爷爷昨天刚钓了条大草鱼,等着你回来炖呢。”
宋时微看了眼日历,本来约了明天去找林疏棠,可听着奶奶期待的声音,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好啊!我明天就过去,不过我就住两天,后天得回来。”
“两天够啦,”爷爷抢过电话,嗓门洪亮,“我让你爸给你订车票,明天早上九点的车,到了爷爷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宋时微给林疏棠发了条消息:【林疏棠,明天去不了,被爷爷奶奶抓去乡下了,回来给你带特产!】
消息发出去,他起身收拾行李,完全没注意到,那条消息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被点开。
梧桐巷38号是栋带院子的别墅,林疏棠站在雕花铁门外,手心全是汗。他按响门铃,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打开门,正是电话里的女声:“你就是小林吧?进来吧。”
客厅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看着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笑了笑:“我是这家的男主人,姓宋。这是我爱人,你叫宋阿姨就行。”
林疏棠赶紧鞠躬:“宋叔叔好,宋阿姨好,我叫林疏棠。”
“别紧张,”宋阿姨给他倒了杯水,“我们家也没什么重活,就是打扫打扫卫生,做三顿饭,照顾一下我儿子。他这几天不在家,正好让你适应适应。”
林疏棠点点头,接过水杯:“阿姨放心,我会好好做的。”
整整一天,他几乎没歇着。擦窗户时踩着凳子够到最高处,拖地时跪在地上擦沙发底下的灰,中午做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宋叔叔吃了两碗饭,笑着说:“比我家阿姨做的合胃口。”
傍晚时,宋阿姨检查完所有房间,对宋叔叔使了个眼色,并对林疏棠说:“小林,我们看你做事挺踏实的,明天就可以正式来上班了。”
林疏棠的眼睛亮起来,又很快黯淡下去,他攥着衣角,小声说:“宋叔叔,宋阿姨,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先预支我两个星期的工资?我妈生病了,等着钱住院……”
宋叔叔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问:“你妈妈怎么了?”
林疏棠把母亲生病需要长期治疗的事简单说了说,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怕被当成骗子。
“这孩子,真是不容易。”宋阿姨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没问题,我们给你预支。这样吧,我让我儿子回来后转给你,他这两天在乡下,估计后天就回来了。”
林疏棠猛地抬头,眼眶红了:“谢谢叔叔阿姨!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的,绝对不会偷懒!”
“我们相信你,”宋叔叔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开始正式上班,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包午饭,怎么样?”
“谢谢叔叔阿姨!”林疏棠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别墅时,晚霞正染红半边天,他掏出手机想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但又怕母亲说他,于是便没说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疏棠每天准时到宋家干活,宋叔叔宋阿姨待他很和善,偶尔会问起他的学习,得知他成绩不错,更是赞不绝口。
两天后清晨7点,宋时微拖着行李箱回到家,一进门就喊:“爸!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留着张纸条:【微微,我们去欧洲旅游了,之前跟你说好的,给你请了个保姆,日常起居让他照顾你,爱你的爸妈。】
宋时微挑了挑眉,把行李箱扔在沙发上,洗了个澡,换了睡衣睡了一觉,起来看了眼时间:8点半“这保姆应该靠谱吧?别跟上次那个一样,炒个菜能把锅烧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宋时微趿着拖鞋去开门,心里还在琢磨是个阿姨还是大叔。门开的瞬间,他看到对方穿着洗得干净的白T恤,手里还提着个布包,正低着头换鞋。
“嗨喽,小少爷,我是你的保姆。”
熟悉的声音让宋时微愣住了,他看着对方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分明是他念叨了两天的林疏棠。
林疏棠也懵了,他看着眼前穿着卡通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宋时微,手里的布包“啪嗒”掉在地上。
“不是,啊?”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