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苏夜感觉自己漂浮在这片虚无中,意识如同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各处。右腕的剧痛是唯一真实的锚点,将她残存的意识从混沌中拽回。
陵园的寒风……枪口的硝烟……刘耀文那双赤红痛苦的眼睛……染血的折叠刀……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在脑海中翻搅,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唔……”
一声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眼皮如同灌了铅,沉重得难以抬起。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
“穆夜?穆夜!你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巨大惊喜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地钻入她的耳膜。
刘耀文?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混沌的意识!苏夜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线让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出眼角。她强忍着不适,再次尝试睁开,这一次,视线逐渐聚焦——
一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紧张的脸。
刘耀文。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脸上的污渍和血迹已经被清理过,但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汗水和某种药膏的复杂气息,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苍白虚弱的倒影。
“别动!你的手腕刚固定好!”
见她醒来,刘耀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紧张。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像是怕碰疼她。
苏夜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黑色作战外套。右腕被专业的医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住,疼痛减轻了不少,但依旧隐隐作痛。身上那件旧卫衣被换成了宽大的黑色T恤,明显是刘耀文的尺寸,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被一阵眩晕和右腕的刺痛逼得跌回枕头上,脸色更加惨白。
“别乱动!” 刘耀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迅速软了下来,变成一种近乎恳求的语调,“求你……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苏夜没有理会他的恳求。她强忍着眩晕和疼痛,再次尝试用左手支撑着坐起来。这一次,她成功了,尽管动作缓慢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T恤,呼吸因为这一系列动作而急促不稳。
刘耀文半跪在行军床边,双手悬在空中,像是随时准备扶住她,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担忧、懊悔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狭小的安全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战术手电的光束被调整到了最柔和的档位,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角落里,那把染血的折叠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散落的医疗用品和绷带。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夜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回到刘耀文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对方的心脏。
“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为什么救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双刃剑,刺向刘耀文的同时,也划开了她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她本该死在晚星的墓碑前,结束这漫长而痛苦的复仇之路。她本该……和晚星团聚。
刘耀文的身体因为她冰冷的质问而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情绪。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起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因为……”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中,“我欠你一条命。”
“七年前那一刀……我认。”
“陵园那一枪……我拦。”
“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直视着苏夜冰冷的目光:“你的命,是我的责任。要杀要剐,随你。但在你还清这一刀之前……我不准你死。”
野蛮的逻辑。血淋淋的公平。欠命还命,天经地义。
苏夜的眼神微微闪烁。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桀骜不驯、如今却如同困兽般痛苦挣扎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偏执的决绝,一种荒谬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你以为……”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这样就能赎罪?”
刘耀文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坚定:“不。我从没想过能赎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夜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再看向她被固定住的右腕,最后回到她冰冷的眼睛上:“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把刀递到你手里的机会。”
“七年前,我夺走了你的选择权。”
“现在……我把选择权还给你。”
安全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冰冷的金属墙壁间回荡。
苏夜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满身伤痕、眼神执拗的男人,看着他右手虎口处被粗糙包扎的伤口,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献祭般的坦然……七年来第一次,她坚固如铁的复仇意志,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杀了他?现在?在这里?
还是……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折磨、更能让他生不如死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她的脑海。
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微笑。
“好啊。”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既然你这么想还债……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刘耀文的瞳孔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而微微收缩,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像是预感到了某种即将降临的风暴。
苏夜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腕的伤处,让她脸色更加苍白,但她毫不在意。她直视着刘耀文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点一点,毁掉你最珍视的一切。”
“包括……你那些所谓的‘兄弟’。”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刘耀文的心脏!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一晃!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几乎要化为实质!但他没有退缩,没有反驳,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缓缓松开。
“好。”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如你所愿。”
安全屋外,陵园的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枯叶,仿佛在呜咽着,为这场扭曲而残酷的交易作见证。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再次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