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棱,清晰地刺破安全屋内凝滞的空气。
苏夜向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声。尽管右腕骨折的剧痛让她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但那股属于复仇者“苏夜”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气场,却如同无形的风暴般席卷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她站得笔直,墨镜早已丢失,那双冰封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胆俱寒的杀意,死死锁定在刘耀文的脸上。
如你所愿。
血债血偿。
刘耀文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片毫无波澜、却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杀意,看着她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如标枪的身体……巨大的痛苦、荒谬和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惨笑。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痛苦和一种扭曲的“解脱”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凶狠,扑向墙角那堆蒙尘的装备箱!沾着血污和泥土的作战靴粗暴地踢开一个陈旧的金属箱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也不看,伸手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金属零件碰撞的叮当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尖锐地回响,如同死亡的序曲。
很快!
“哐当!”
一把东西被他粗暴地拽了出来,重重地扔在两人之间冰冷的地面上!
不是匕首。不是军刺。
那是一把……多功能军用折叠刀。黑色的金属刀柄,线条冷硬。刀身合拢着,却依旧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致命的戾气。刀柄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几抹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是他自己虎口伤口蹭上去的。
它就那样躺在惨白的手电反光下,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着饮血。
刘耀文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渍和泪痕,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他指着地上的刀,手指因为激动和失血而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刀!在这儿!”
“来!”
“捅!”
“左边肋骨下面!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对准了!用力!”
他猛地撕开自己作战服的前襟!刺啦一声!坚韧的布料被蛮力扯开,露出里面同样沾着汗水和污渍的黑色紧身背心,以及……紧实、覆盖着薄薄汗水的胸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隔着皮肤都清晰可见那剧烈的搏动!
他指着自己心脏下方偏左的位置,眼神死死地盯着苏夜,里面翻涌着痛苦、疯狂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执拗:“就这儿!七年前,我捅你的地方!来!捅回来!用这把刀!捅得一样深!捅死我!”
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放弃了所有防御的猛兽,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猎人的枪口下!只求一个了断!一个迟到了七年、血淋淋的了断!
空气,凝固到了冰点。
战术手电惨白的光束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投下两人扭曲拉长的影子,如同地狱深渊里挣扎的恶鬼。刘耀文粗重压抑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苏夜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冰锥,死死钉在他敞开的胸膛和地上那把染血的折叠刀上。
杀了他。
就在这里。
用这把刀。
捅在同一个位置。
结束这一切。
为晚星。
也为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苏夜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冰冷的恨意在血管里奔涌,右腕的剧痛仿佛都变成了某种助燃剂,灼烧着她的理智。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动作牵动右腕,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的左手,伸向了地上那把冰冷的折叠刀。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刀柄,那上面沾染的、刘耀文虎口的鲜血,带着一种粘腻的、令人作呕的温热触感。
刘耀文的身体在她弯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等待着那预料中的、足以终结一切的冰冷剧痛。
苏夜握住了刀柄。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沉甸甸的死亡气息。她慢慢直起身,左手握着那把折叠刀,刀尖低垂,指向地面。
她的目光,从刘耀文紧闭双眼、微微颤抖的睫毛,移向他敞开的、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他还在不断滴血的右手虎口上。暗红的血液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嗒…嗒…”声,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安全屋内,死寂无声。只有那滴血的声响,敲打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苏夜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杀意在她眼中翻腾、凝聚……然而,就在那杀意即将冲破冰层、化为实质的瞬间——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巨大痛苦的闷哼,毫无预兆地从她紧抿的唇间逸出!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
右腕骨折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神经!一直强行压抑的眩晕感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至!
眼前刘耀文的身影开始剧烈地摇晃、模糊、分裂成无数个重影!冰冷的金属墙壁如同漩涡般旋转!耳朵里嗡鸣作响!
握刀的左手,力量在瞬间被抽空!
“哐当!”
那把沉重的军用折叠刀,从她脱力的左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而突兀的金属撞击声!
苏夜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倒去!
“穆夜!”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反而听到刀落地的巨响和那声痛苦的闷哼!刘耀文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正是苏夜如同失去所有支撑般、直挺挺向他倒来的景象!
巨大的惊恐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痛苦和决绝!一种比在陵园听到枪响时更强烈的恐惧如同冰锥刺穿心脏!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
“小心!”
他张开双臂,在那具冰冷的身躯即将砸落地面之前,险之又险地将她接入怀中!
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刘耀文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痛,双臂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箍住了怀中失去意识的人!
好轻!这是刘耀文的第一感觉。隔着作战服和卫衣,他都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和冰冷。那张总是覆盖着冰冷面具的脸,此刻毫无防备地靠在他的颈窝,惨白如纸,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锁着,右眼眼角下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尤为刺目。她的右手腕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扭曲的角度垂落着,肿胀发紫,触目惊心!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刘耀文淹没!他刚才都做了什么?!他竟然逼她……逼一个手腕骨折、失血虚弱、刚刚才从鬼门关被拖回来的人……拿刀捅他?!
“操!” 一声低哑的、充满了无尽懊悔和自责的咒骂从刘耀文喉咙里滚出。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触碰她受伤的右腕,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慌乱,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但还有!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如同救赎的甘霖!
刘耀文紧绷到极致的心脏,在这一刻才重重地落回胸腔,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恐惧!差一点!他又一次差点害死她!在陵园是,刚才……更是!
他紧紧抱着怀中冰冷而脆弱的身体,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琉璃。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克制,生怕弄疼了她。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冰凉的发顶,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发丝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破碎的、带着哽咽的道歉,如同梦呓般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安全屋里低回,“我不该逼你……我不该……穆夜……别死……求你……别死……”
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冲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污渍,滴落在怀中人冰冷苍白的额角,蜿蜒滑下,如同血泪。
冰冷的金属墙壁,惨白晃动的反光,地上那把孤零零染血的折叠刀,还有角落里那个被粗暴踢开的装备箱……共同构成了这方狭小空间里绝望而混乱的背景。
在这片狼藉与血腥的中心,那个总是如同暴戾孤狼般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迷失的孩子,紧紧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复仇者,在绝望的边缘,发出无声的哀鸣与忏悔。
安全屋厚重的金属门外,陵园的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枯叶,仿佛在呜咽着,为这纠缠不清的血债与孽缘,奏响一曲无解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