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林晚星

录音棚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压抑绝望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

苏夜缓缓直起身，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与她毫无关系。

她看也没看地上如同烂泥的马嘉祺，冰冷的视线扫过剩下那几个如同惊弓之鸟、瑟瑟发抖的男人。

“三天后，” 她开口，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属于“苏夜”的冰冷，不再是模仿，却比模仿更令人胆寒，“带着你们‘干净’的灵魂，来录音。”

她弯腰，捡起被随意丢弃在调音台上的墨镜，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

冰冷的镜片瞬间隔绝了她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冷酷而完美的复仇者轮廓。

她不再看任何人，如同来时一样，踩着冰冷而规律的高跟鞋声，走向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

“嗒。嗒。嗒。”

脚步声如同敲在生者心口的丧钟，渐行渐远。

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一片崩溃、绝望和血腥的气息，彻底封死在这间巨大的、如同坟墓一般的录音棚里。

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无声地滑停在陵园入口。

车门打开，苏夜走了下来。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墨镜遮面，海藻般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只是，那身凌厉迫人的气势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如同铅块般的肃穆。

初秋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冰冷的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松柏和一种名为“逝去”的永恒气息。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树梢的低语，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

她拒绝了助理的跟随，独自一人，提着一个简单的藤编花篮，走进了这片沉默的领域。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她步履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

穿过一排排或簇新或斑驳的墓碑，她最终在陵园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崭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

它简洁、冷硬，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中央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十七八岁的年纪，扎着清爽的马尾，素面朝天，笑容干净而腼腆，眼神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梦想纯粹的渴望。

那是还未被黑暗吞噬的林晚星。

墓碑上，冰冷的刻字清晰地镌刻着：

林晚星

1999 - 2016

星辰陨落，长夜未央

花篮被轻轻放在墓碑前。

穆夜从里面取出一束纯白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纯净脆弱。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花束靠在冰冷的碑石上，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

然后，她摘下了墨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彻底暴露在陵园萧瑟的空气里。

右眼眼角下方，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尤为刺目。

她凝视着照片中少女那干净腼腆的笑容，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

冰冷的面具，在这一刻，无声地碎裂。

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下去。

那双如同寒潭般深邃、总是冰封着恨意与算计的眼眸里，冰层迅速消融，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悲痛、怜惜，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风掠过松针的沙沙声，以及墓碑上那张永恒的笑脸。

许久，许久。

穆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想拂去照片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脏。

“晚星……” 一声极低、极哑的呼唤，终于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

这声音不再是录音棚里刻意模仿的低哑粗糙，也不是平日里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

它破碎、干涩，充满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思念。

仿佛只是念出这个名字，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消散在风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