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朴部长把我领进电台部那间霉味比信号还强的录音棚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正敲着凌晨一点。
锈迹斑斑的播音设备堆在角落,像一堆被遗弃的铁皮恐龙,话筒上还缠着不知道哪年的口香糖。
"愉理啊,这深夜情感热线可是我们台的'养老专区',"他搓着手,"你看这设备,多有年代感!跟你的气质多搭——沉稳,内敛......"
我盯着那台卡带播放器上的裂痕,没忍住接话:"哥,这机器要是播着播着卡带了,算不算文物损坏?"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干咳两声:"好好干,听众就喜欢这种'复古质感'。记住,今晚开始你就是'Fantastic baby——baby 主播',主打一个温柔治愈......"
温柔治愈?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黑眼圈比眼线还重的脸,扯了扯嘴角。
三天前,#崔愉理滚出电视台#的话题还在热搜飘着,边伯贤的黑粉连我家小区的垃圾桶都贴了"抵制恶俗主播"的纸条。
台里扛不住压力,美其名曰"人才轮岗",把我塞进了这档收听率比午夜鬼故事还低的节目。
开播第一晚。
我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融化的巧克力:"各位听众朋友,我是你们的baby......"
话没说完,隔壁机房的空调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我差点把话筒扔出去。冷静了三秒,我对着麦继续微笑:"刚才那是......呃,设备在为大家演奏《午夜狂想曲》。下面,让我们先来听一首经典老歌——"
我在堆满灰尘的CD架里扒拉半天,摸出一张封面泛黄的《心愿》。按下播放键,李恩淑甜美的嗓音刚飘出来,机器突然"滋啦"一声卡壳,紧接着开始鬼畜快放——“我有一个简单的心愿,那~是~你~从~来~”
我看着转速越来越快的CD,大脑一片空白。耳机里传来导播小哥压抑的笑声,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强行圆场:"啊,看来这首歌也着急下班了。没关系,我们换一首更有年代感的——"
这次我学聪明了,选了首《雪》。刚放到"下雪了",楼下突然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跟歌里的前奏完美重合。我盯着窗外晃悠的三轮车,突然觉得这场景荒诞得像部默片。
接听听众热线环节。
第一个电话打进来,是个带着哭腔的女生:"主播,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他说我太粘人......"
我转动着椅子,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酝酿了两秒情绪:"那个,粘人怎么了?你见过不粘锅吗?不粘人的都没人要......"
导播小哥在对讲机里疯狂咳嗽。我清了清嗓子,换了种语气:"我的意思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根草.?"
第二个电话是个大叔,嗓门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主播!我家楼上那个狗崽子天天半夜跳绳,跟楼上的吵了三次都没用,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转笔的手顿了顿,瞅了眼桌上的台本,上面写着"耐心疏导,提供解决方案"。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我突然破罐子破摔:"大叔,你买个震楼器,半夜狗崽子跳绳你就敲暖气,他敢下床你就放国歌,记住,音量开到最大......"
导播小哥在对讲机里喊:"崔愉理!你给我正经点!"
我对着麦克风耸耸肩,反正听众也看不见:"咳咳,刚才是开玩笑的。正确做法是先沟通,沟通不行找物业,物业不管找社区......如果都不行,那就......戴上耳塞,假装自己是聋子,毕竟人生苦短,不要太较真啦。"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摆烂"玩出了花。
导播小哥从最初的疯狂咳嗽,到后来直接在对讲机里叹气:"愉理,我们能稍微尊重一下这档节目吗?它虽然糊,但它至少还活着。"
我转着椅子看向窗外,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像极了网上那些没日没夜的骂声。
也许我是在摆烂,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对抗着这个让我窒息的环境。但至少,当我对着麦克风胡说八道时,心里那点憋屈能顺着电流飘出去,散在午夜的空气里。
就在我准备播放下一首跑调老歌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导播小哥紧张的声音:"愉理,注意!下一个电话......好像是个艺人打来的?"
我挑了挑眉,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艺人?这个点不睡觉,难道也想听我吐槽人生?
按下接听键,一个带着点沙哑的男声透过电流传来,轻得像片羽毛:"喂,是baby 主播吗?"
那声音有点耳熟,像在哪场演唱会的饭拍视频里听过。
我转着笔,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内,这位听众,深夜失眠了?需要我给你唱首《摇篮曲》吗?跑调版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像碎冰撞在玻璃杯上:"不用了。我想问你......"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认真:
"你跳的《elevator 》,是跟边伯贤学的吗?"
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卷着落叶敲打着玻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即将在这个午夜,砸穿我刚刚筑起的摆烂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