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下,那位身披玄色大氅、头戴冰冷饕餮纹铁面的年轻将军卓然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柏,即使隔着帷帽的白纱,程婳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寒意。
凌不疑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铁面传来,沉稳清晰,字字如铁石坠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凌不疑“……程校尉,董仓管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其利用职权之便,勾结仓吏,以次充好,克扣粮秣,中饱私囊,数额巨大,动摇前线军心,实乃蛀国之蠹!末将此来,非为问罪程家,乃因董贼是府上姻亲,特来知会。此案,陛下震怒,定当从严处置,绝无姑息!”
程始身体微晃,脸上是家门蒙羞的沉痛与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程始“凌将军……老夫……老夫实不知这孽障竟敢……竟敢行此祸国殃民之事!程家世代忠良,绝不容此等败类玷污门楣!将军依法严办便是,程家上下,绝无二话!”
他一生戎马,最恨贪墨军资,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萧元漪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刀,虽未言语,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紧握的拳头,无不显示着她内心的愤怒与支持丈夫的决心。
就在这时,凌不疑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程府侧门方向,恰好落在正欲悄然离去的程婳身上。
她一身素青,帷帽遮面,怀抱锦缎包裹的画卷,在这剑拔弩张、铁甲森然的场景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风雨不惊的沉静。
凌不疑的目光在她怀中那卷形状特殊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收回视线,对着程始,话锋却似有深意地一转:
凌不疑“程校尉家风清正,末将素来敬重。便如府上这位……”
他再次侧首,目光隔着白纱,仿佛能穿透那层阻碍,精准地落在程婳身上。
凌不疑“这位娘子,当日在郊外庄前,为捍国法正义,不惧长辈威势,坦然下车受检。其心性之忠勇明澈,临危不乱,实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程家有女如此,亦是门楣之光,程校尉当感欣慰。”
此言一出,程始和萧元漪都愕然地看向侧门处的程婳。程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惊讶,也有作为伯父的骄傲。萧元漪的目光则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赞许。
站在凌不疑身后半步的梁邱起,目光也瞬间锐利地投了过来。那日在庄子前,正是他负责搜查程婳的马车。
他清晰记得这位病弱女公子下车时那份超乎寻常的平静,仿佛面对的不是森然铁骑,而是寻常庭院。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她身后那个侍女——气息内敛却凌厉,眼神冰冷如刀,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是经历过真正搏杀才有的本能戒备。
此刻,青霜就站在程婳身后,帷帽的阴影也遮不住她那双如同寒星般警惕的眼眸。在梁邱起目光投来的瞬间,青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按在暗器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道同样冰冷、同样带着审视与评估、如同淬火利刃般的目光,在清冷的日光下无声碰撞、交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青霜则清晰地感受到梁邱起身上那股久经沙场、与凌不疑同源而出的铁血煞气,那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军人气息。
程婳帷帽下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未听到凌不疑那番带着明显欣赏的评价,也未曾感受到身后那无声的锋芒对峙。她只是对着程始和萧元漪的方向,隔着帷纱微微屈膝一礼,姿态从容,随即抱着怀中的画卷,在青霜无声的护卫下,转身,朝着与肃杀大门相反的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程婳端坐在青布小车内,怀中紧抱着那卷素缎包裹的《寒江独钓图》。车帘低垂,隔绝了车外萧索的街景,却隔不断她脑中纷乱的思绪。
凌不疑那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黑甲卫围府,董舅爷贪墨军饷……这些冰冷的字眼在程婳脑中反复盘旋。
她虽深居简出,却并非不通世事。程家能有今日地位,是伯父程始与伯母萧元漪在尸山血海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是无数将士的血汗换来的!而董舅爷,大母的亲弟弟,竟为了一己私欲,行此蛀空国本、动摇军心之事?
帷帽下的黛眉微蹙。于情,董舅爷是亲长,大母待她如珠如宝,她似乎该念及这份情面,设法周旋。可于理……程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隔着锦缎感受着画轴的坚硬轮廓。国法如山!程家满门忠烈之名,岂能因一人之私而蒙尘?凌不疑今日登门告知而非直接拿人,已是对程家最大的尊重。若程家不能自清,甚至袒护包庇,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她想起凌不疑那冰冷铁面下投来的目光,以及那句“程家有女如此,亦是门楣之光”。那并非虚言,她感觉得到。那是对她当日“坦然受检”的肯定,更是对程家门风的期许。这份期许,不能辜负。
车轮在“墨韵斋”侧巷口停下。程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青霜已无声地侍立车旁,手按腰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程婳(瑟瑟)“青霜。”(程婳的声音透过帷帽的白纱传来)
青霜“女公子。”(青霜立刻垂首)
程婳(瑟瑟)“你立刻回府。”(程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程婳(瑟瑟)“去找董舅爷偷换军械、贪墨军饷的实证。他行事必有痕迹,府中下人、库房旧档、隐秘账册……仔细搜寻,务求确凿。”
程婳(瑟瑟)(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是程家人,府内行走比外人方便,又身负武艺,行动迅捷。此事,唯有你能办。”
青霜霍然抬头,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震惊!她深知此举意味着什么!这是让她去查自己主母的亲舅舅,是去捅程老太太的心窝子!更意味着将程家的家丑,亲手递到凌不疑的刀锋之下!
青霜“女公子!”(青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