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婳在屋内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凳上坐下,狐裘下摆拂过地面薄薄的灰尘。
丹朱立刻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瞬间,清甜的米香、点心的油润气息以及温热的羹汤味道弥漫开来,强势地压过了屋内的陈腐,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酸的对比。
程婳(瑟瑟)“吃些东西。”
程婳示意丹朱将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粳米粥和一碟精致小巧的梅花酥推到程少商面前,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程少商看着眼前热气腾腾、明显与这庄子格格不入的食物,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动筷,反而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程婳:
程少商“大母派你来的?”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嘲讽。
程婳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指尖依旧冰凉。
她抬起眼,迎上程少商那双充满探究和不驯的眼睛,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几近于无,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峭。
程婳(瑟瑟)“大母派了李管妇。”(她声音轻缓,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程婳(瑟瑟)“那位管妇,据说眼神一横,能止小儿夜啼,专治各种‘邪性’。”
她微微停顿,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无形的线。
程婳(瑟瑟)“想来,此刻她正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马,在官道上抖着威风,预备着用程家的‘规矩’,好生迎接四娘子归家。”
程少商“规矩?”
程少商几乎是嗤笑出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和不屑。
她不再犹豫,拿起一块梅花酥塞进嘴里,动作间带着一股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粝和直接,却又奇异地并不显得粗俗。
她狼吞虎咽,像是要将这些年的亏欠一口吞下,眼神却始终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程婳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程少商“我在这庄子上,只认得拳头和饿肚子是规矩。”
程少商(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话语里淬着冰渣)“大母的规矩,怕我这野路子消受不起。”
程婳静静地注视着她进食的姿态,那是一种在生存边缘挣扎过的本能。
她没有接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窗外深沉的夜空。东方的天际,那颗曾被她关注的孤星,光芒似乎更微弱了,几乎要彻底沉入即将到来的晨曦里。
程婳(瑟瑟)“拳头和饿肚子……”
程婳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程婳(瑟瑟)(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程少商沾着点心屑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有时,确实是这世上最直白的道理。”
程少商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探究地看着她。这个病弱的堂妹,说话总是这样,像隔着一层纱,拐着弯,却又莫名地……刺中要害。
屋内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程少商吞咽的声音。
程婳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眼前程少商狼吞虎咽的情景,也是一幅值得细细品味的画作。
她纤长的手指在狐裘柔软的毛领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专注而疏离,像是在观察画中人物的神态与动作的每一个微妙细节,捕捉着那份原始的、未被驯服的生机。
丹朱在一旁安静地守着火盆,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自家女公子苍白的面色。
青霜则如一座沉默的石雕,守在门内阴影处,目光锐利地穿透门板的缝隙,警戒着外面的任何动静。
她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暗器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纸透入的光线由浓黑转为一种沉滞的灰蓝。
就在这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
“砰!砰!砰!”
粗暴至极的砸门声如同惊雷,猛然撕裂了庄子上空残存的宁静。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和戾气,震得腐朽的门框簌簌落下灰尘。
万能配角【李管妇】:“开门!死丫头!磨蹭什么?!程家李管妇来接人了!还不快滚出来!”
一个极其尖利刺耳的女声穿透门板,带着颐指气使的嚣张和刻薄,狠狠砸了进来。
屋内的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晃动,将程少商骤然绷紧的脸庞映得明明暗暗。
她猛地放下手中的碗筷,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凶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狼,身体下意识地进入了防御姿态。
程婳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了然。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威风”几分。
她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程少商,落在门的方向。
青霜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完全融入门后最深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豹,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无机质般的光芒,牢牢锁定着门外那个嚣张跋扈的声音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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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猎猎,卷起玄色披风的下摆。
凌不疑勒马立于高处,冰冷的铁面覆住了他大半神情,唯有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隔着遥远的距离,沉沉投向下方那座孤零零蜷伏在荒草中的破败庄子。
他身后的副将们肃然无声,如同几尊冰冷的铁像,空气里只有风擦过甲胄的锐响。
庄门前上演的闹剧,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那个穿着体面绸衫、腰身粗壮的妇人(李管妇),正叉着腰,用尖利得足以划破空气的嗓子朝紧闭的庄门叫骂:
万能配角【李管妇】:“死丫头片子!耳朵塞驴毛了?叫你开门听见没有!君姑慈悲,接你这晦气东西回府享福,你还敢拿乔?再不开门,老娘撞进去扒了你的皮!”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朽烂的门板上。她嘴上喊着“四娘子”,可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浓得化不开,如同看着脚底肮脏的泥垢。
凌不疑的目光掠过李管妇,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外界盛传的程家四娘子,体弱多病,怯懦无能……可眼前这泼妇气急败坏、几乎要跳脚的模样,倒像是被门里的“病秧子”逼到了墙角。
传言?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