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去准备给程少商归来的见面礼了。
入夜，寒气更重，仿佛要渗入骨髓。
程婳裹着厚厚的狐裘，独自站在小院中那方特意辟出的高台上。
仰头望去，浩瀚天幕如墨玉，星子散落，冷冽璀璨。她清凌凌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东方天际。
一颗孤星，光芒黯淡，摇摇欲坠，其旁更有几缕稀薄的暗云浮动，似有吞噬之意。
主仆之分，嫡庶之别，亲疏远近……这宅院里的规矩，比天上的星辰排列更冰冷，更严苛。
她程婳，因着这身病骨，因着程承的几分怜惜和阿母葛氏那点微薄的、掺杂着利用的母女情，得以在这规矩的缝隙里求得一丝喘息，甚至能养着青霜这样的异类。
可那位被放逐多年的堂姊程少商呢？她有什么？一个凶神恶煞的李管妇？
白日里君姑和阿母那毫不掩饰的厌弃，李管妇凶名在外的刻薄，还有此刻天穹之上那颗被阴云缠缚、黯淡无光的孤星……种种景象在她冰冷的心湖里反复交叠、碰撞。
青霜如一道影子，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半步，递上一件更厚实的鹤氅。
丹朱也捧着手炉匆匆跑来，小脸冻得发红：
丹朱“女公子，看一会儿便回吧，这寒气太重了！”
程婳没有接鹤氅，也没有看手炉。她依旧仰望着那颗挣扎的孤星，许久，久到丹朱以为她冻僵了，久到青霜按在暗器囊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终于，她收回目光，转向屋内。宽大的狐裘袖子拂过冰冷的石栏，带起细微的声响。
程婳（瑟瑟）“丹朱。”（她的声音在寒夜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峭）
程婳（瑟瑟）“去准备一辆最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马套两匹寻常脚力。车帷要厚实些。”
程婳（瑟瑟）“青霜。”（她转向身后沉默的护卫）
程婳（瑟瑟）“收拾几件厚实衣物，带上伤药，再备些易克化的点心。”
丹朱（丹朱愕然瞪大了眼睛）“女公子，您这是要……？”
青霜（青霜冰冷的眸子里却无半分意外，只利落地抱拳）“是。”
程婳不再看她们，径直走向书房。书案上那幅《寒江独钓图》墨迹已干。
她面无表情地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独钓老翁头顶那片留白的天空上，狠狠挥洒下几笔浓重翻滚的乌云。
墨色侵染，瞬间将那点孤寂的留白吞噬殆尽，整幅画的意境骤然变得险恶逼人。
笔被掷回笔山，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唯有一双深潭般的眸子，映着窗外无垠的寒夜，亮得惊人。
程婳（瑟瑟）“去庄子。”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千钧的决断。
大母和阿母派了李管妇走那阳关道？那她便带着青霜丹朱，去寻一条无人知晓的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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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西天，寒霜铺地。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碾过城郊的冻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座荒僻的庄子外。
庄墙低矮破败，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只余一个模糊而颓唐的轮廓，像一头蜷缩着等死的兽。
车帷掀开，程婳裹着厚重的狐裘，在青霜的搀扶下踏足冰冷的地面。
寒气刺骨，她掩唇低咳了两声，声音闷在厚厚的裘领里。
丹朱提着风灯在前引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小径，更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
丹朱“女公子，这地方……”（丹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安）
风灯的光晕边缘，枯草在风中瑟缩，发出窸窣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青霜没有言语，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程婳完全护在自己与丹朱之间，左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暗器囊上，冰冷的眸子里锐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阴影角落。
她的身形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程婳一个细微的眼神示意，她便已明白，重点戒备的方向是那扇紧闭的、腐朽的庄门之后。
程婳只是略略颔首，示意丹朱上前叩门。枯槁的叩击声在死寂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瘦削、布满警惕的小脸探了出来，头发枯黄，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深林里被惊扰的幼兽，带着原始的戒备与野性，直直地撞进程婳沉静的眼底。
程少商“你们是谁？”（声音带着长期少言的沙哑，却有着一种不肯低头的硬气）
程婳（瑟瑟）“程家。”
程婳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微微侧身，让丹朱手中的风灯光线更清晰地映照在自己苍白的脸上。
那张脸精致却毫无血色，带着久居深闺的病弱，与这荒凉的庄子格格不入。
门后的少女——程少商，眉头紧紧拧起，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程少商“程家？”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裹在昂贵狐裘里、气息微弱的陌生少女。
程少商“哪个程家？找我做什么？”
她显然并未将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姎姎堂姊的妹妹”联系起来。
程婳（瑟瑟）“程承之女，程婳。”
程婳平静地报上家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门内那更深的黑暗与破败。
里面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为不堪，衰草侵阶，窗棂破损，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劣质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微微蹙眉，这景象落入她眼中，如同在审视一幅构图混乱、墨色枯槁的劣作。
程婳（瑟瑟）“你二叔父。”
她补充了一句，算是点明关系。
程少商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是惊讶，也是更深的不解。
她听说过这位堂妹，大母和二叔母口中那个常年卧病、几乎足不出户的“瑟瑟”。
她怎么会来这里？在这个时辰？
程少商“请进。”
程少商终究侧身让开了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忸怩。
她引着三人走进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屋子，屋角燃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火光微弱，映得四壁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气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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