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家老宅的正堂里,檀香混着一丝陈腐的气息。
程婳踏入时,脚步无声,只裙裾拂过微凉的地砖。晨光透过高窗,吝啬地投下几道光柱,恰好笼住上首的程老太太和她阿母葛氏。
程老太太“瑟瑟来了?”
程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一亮,方才与人议事的不耐烦瞬间化作慈爱。
程老太太“都说了你身子弱,晨起寒凉,不必拘这虚礼!快,到大母身边来暖暖。”
她招手,示意程婳坐到她铺了厚软垫的矮榻旁。
万能配角【葛阿母】:(挤出笑)“是呢,你这孩子,总这般懂事。”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惯常的敷衍。
程婳依言上前,屈膝行礼的动作因久病而显出几分天然的弱柳扶风之态。
她刚在程老太太下首的绣墩上落座,便听得葛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嫌恶:
万能配角【葛阿母】:“君姑,人接回来是没法子,可那庄子……啧啧,谁知道沾了些什么腌臜气?依儿媳看,派李管妇去最妥当!她那张脸一板,眼神一横,什么牛鬼蛇神都镇得住!正好也煞煞那野丫头这些年没人管教养出来的邪性!”
李管妇?程婳眼睫微垂,端起手边温热的蜜水,小口啜饮。
这名字她听过几耳朵,是个专管内宅仆妇惩戒的,据说手段酷烈,府中下人们提起她,无不噤若寒蝉。
让这等泼辣凶悍之人去接一个被弃置多年的小女娘……程婳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像是观星时瞥见天幕一颗星子陡然黯淡。
程老太太“嗯,就这么办。”
程老太太(程老太太拍板,语气里全是对那素未谋面的孙女的厌弃)“务必叫她安分些,别带些不三不四的习性回来,污了我程家的门楣!”
程婳安静地听着,面上是惯常的、近乎苍白的平静。直到程老太太又拉着她的手絮叨了几句“仔细身子”、“缺什么只管开口”,她才告退出来。
回她那处僻静小院的路上,寒气似乎更重了些。她拢紧了身上熏着淡淡药香的素锦斗篷,指尖冰凉。
刚踏进自己那间常年弥漫着药草清苦与墨香的屋子,一股更浓的苦涩味道便扑面而来。
丹朱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只青玉药碗,正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丹朱“女公子可算回来了,药刚温好,快趁热用。”
丹朱圆圆的脸上满是关切,声音清脆伶俐,像春日枝头蹦跳的雀儿。
丹朱(她将药碗捧到程婳面前,絮叨着)“今日这药里加了新配的川贝,定比昨日的顺口些。”
程婳接过药碗,指尖被温热的瓷壁熨帖。她没说话,只沉默地将那黑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蔓延至喉咙深处,她微微蹙眉。
丹朱立刻奉上一小碟蜜渍梅子,又麻利地接过空碗。
丹朱(她看着自家女公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道)“方才听前头洒扫的小丫头嘀咕,说老太太派了李管妇去接……那位四娘子?”
丹朱(她顿了顿,观察着程婳的神色)“都说那李管妇最是刻薄,手段也狠……四娘子在庄子上本就吃了苦头,若再被她搓磨一番……”
窗边一道人影无声地凝立,如同嵌入阴影的冷玉。
是青霜。
她身形挺拔,永远站在距离程婳身后半步的位置,左手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那毫不起眼的暗器囊上。
阳光透过窗棂,只照亮她半张线条冷硬的脸,另一侧隐在暗处,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窗外庭院的风吹草动。
程婳的目光掠过青霜,想起多年前那山林雨夜的血腥气,那个奄奄一息却仍倔强握着断刃的少女。
若非自己一时恻隐,又费尽心机向阿父求情,将“寒鸦门”的弃徒伪装成孤女,便不会有如今这柄只忠于自己的、沉默而锋利的刀。
而丹朱……程婳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因常年捣药而指节略显粗大的手上。
这是程家的家生子,天生的耳报神。记得有次葛氏非要程婳去赴一个极厌烦的宴席,正是丹朱模仿了萧夫人的笔迹,伪造了一张字迹仓促的“急病”帖子,才让她得以脱身。
这丫头机灵,心也向着自己。
程婳(瑟瑟)“搓磨?”(程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病的微哑,语气却平缓得听不出情绪)
程婳(瑟瑟)“大母和阿母自有她们的道理。让一个‘镇得住场’的人去,方能显出程家的‘规矩’来。”
她拿起案几上一支细狼毫,无意识地在指尖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萧瑟的枯枝上。
程婳(瑟瑟)“只是不知,这位李管妇的‘规矩’,是让人低头,还是让人折腰断骨?”
丹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青霜却几不可察地朝她微微摇了下头。丹朱立刻抿唇噤声,只担忧地看着程婳。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鹅黄襦裙、气质温婉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程婳的亲姊程姎。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小手炉。
程姎“瑟瑟。”(程姎声音温软,带着长姐的关切)
程姎“刚去你房里送手炉,丹朱说你回来了。今日去给大母请安,可还吃得消?”
程姎(她将暖烘烘的手炉塞进程婳微凉的手中)“听阿母说,在商议接嫋嫋回来的事?嫋嫋……唉,这些年,不知在庄上如何了。”
她眉宇间笼着一丝真切的怜悯。
程婳感受着手炉传来的暖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姊姊的关心。
程姎与她,一母同胞,性子却南辕北辙。
程婳(瑟瑟)“姎姊有心了。”
程婳淡淡地说,目光投向书案。
案上铺着一幅未完成的《寒江独钓图》,墨色淋漓,意境孤绝。
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老翁,在漫天风雪中独坐孤舟,那份深入骨髓的寂寥与清寒,几乎要透纸而出。
这是她排遣病中孤寂的唯一方式。
程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流露出赞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程姎“瑟瑟的画,总是这般……动人心魄。”
程姎(她顿了顿,又道)“你身子弱,莫要太耗神。夜里观星,也需仔细添衣,莫再着了风寒。”
她知道这个妹妹有夜观星象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