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雪重子，还是少年模样，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冷冽，眉宇间已有几分沉稳。

他正坐在檐下擦拭一柄短刀，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丑得别致的雪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擦刀。

小归荑也不气馁，像个小尾巴一样凑到他身边坐下，晃着两条小短腿：

姜归荑“雪重子哥哥，你教我练刀好不好？我爷爷说你可厉害了！”

雪重子“刀不是玩具。”（雪重子声音清冷）

姜归荑“那……那你带我去看雪莲嘛！爷爷说后山有会发光的雪莲！”（小归荑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雪重子“危险，不去。”

姜归荑“那……那我们去打雪仗！我保证不砸你脸！”（她举起小手发誓）

雪重子“幼稚。”

无论小归荑怎么软磨硬泡，雪重子总是能用最简短的几个字让她碰一鼻子灰。雪宫的族人都觉得新奇，向来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雪重子身边，竟然多了个怎么都甩不掉的小话痨。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一次，小归荑追着一只罕见的雪貂，不知不觉跑进了雪宫深处最易迷路的“千雪林”。

等她意识到时，四周已是白茫茫一片，风雪渐大，天色也暗了下来。恐惧和寒冷席卷了她小小的身体，她一边哭一边喊“雪重子哥哥”、“爷爷”，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无比微弱。

最终，体力不支加上寒气侵体，她晕倒在一片积雪深厚的洼地里。

是雪重子找到了她。他循着微弱的哭声和雪地上几乎被掩盖的小脚印，心急如焚。当他看到那个小小的、几乎要被雪掩埋的红色身影时，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冲过去，迅速将她从雪里抱出来，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裹住她冰冷的小身体，运起内力，将暖流源源不断地渡给她。

雪重子“归荑？归荑！”

他第一次这样急切地唤她的名字。

小归荑在他怀里悠悠转醒，冻得发紫的小脸在看到雪重子焦急的面容时，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姜归荑“雪……雪重子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姜归荑（她伸出冰冷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头）“哥哥……别皱眉……丑……”

雪重子紧绷的心弦一松，紧紧抱着她，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带回温暖的房间。他亲自煎药，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小归荑恢复了精神，又变得生龙活虎。她坐在床上，看着给她喂药的雪重子，大眼睛扑闪扑闪：

姜归荑“雪重子哥哥，你救了我的命！”

雪重子动作一顿，没说话，继续喂药。

姜归荑（小归荑却自顾自地宣布）“我爷爷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所以，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雪重子“噗——”

雪重子差点把药碗打翻，清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耳根可疑地泛红。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腰高、一脸认真的小豆丁，只觉得荒谬又……心头莫名一跳。他板起脸：

雪重子“胡说什么！喝药！”

姜归荑“我没胡说！”（小归荑认真极了）

姜归荑“我姜归荑说话算话！你等着！”

从那天起，她更是黏他黏得紧。吃饭一定要挤在他旁边，把他碗里她认为好吃的都夹给他（虽然多半是她自己不爱吃的）。

练功时，她就在旁边有模有样地比划，还非要他点评。睡觉前，一定要他讲个故事才肯闭眼，哪怕他讲得干巴巴如同背书。

她像个小太阳，不管不顾地闯入他冰冷寂静的世界，用她的热情和童言无忌，一点点融化着他周身的坚冰。

雪重子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对她那些“无理要求”，竟也一一默许了。他会默默把她夹过来的菜吃掉；在她练功摔倒时，第一时间伸手扶住；在她睡着后，替她掖好被角。

半年时光飞逝，姜归荑要回药王谷了。临走那天，她哭成了泪人，紧紧抱着雪重子的腿不放：

姜归荑“雪重子哥哥，你一定要等我长大！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不能忘了要娶我！”

雪重子僵硬地站着，看着抱着他腿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团子，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低低“嗯”了一声。

回到药王谷，小归荑的信果然如雪花般飞来。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内容事无巨细：谷里的新药开花了，她学会认了什么草药，又捉弄了哪位师兄……信的末尾，永远不忘加上一句：“雪重子哥哥，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别忘了哦！”

雪重子每次收到信，都会在无人处反复看几遍，然后将信仔细收好。他很少回信，偶尔回，也只是寥寥数语：“安好，勿念。”

但每次落笔，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悸动都在提醒他，那个说要嫁给他的小丫头，似乎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时光荏苒，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十四岁少女。她终于再次有机会随长辈来到宫门。踏入宫门的第一时间，她就迫不及待地奔向了雪宫，想要见那个在她心里住了很多年的清冷少年。

然而，她扑了个空。雪宫的族人告诉她，雪重子闭关了，不知何时出来。

姜归荑不死心。她每天都会去雪重子以前住的屋子外等着，从清晨到日暮。她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托着腮，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从期待渐渐变得失落，又从失落到再次燃起希望。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此时的雪重子，因为功法的缘故，身体已经开始了逆生长，从少年模样逐渐退化成十二三岁孩童的样子。

他躲在一株巨大的雪梅树后，远远地看着那个穿着鹅黄衣裙、比记忆中更加明媚动人的少女。

看着她日复一日地等待，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渐渐黯淡，看着她对着紧闭的房门小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但能想象），看着她最终失望离去时单薄的背影……

他想出去，想告诉她，他就是雪重子。可是看着自己孩童般的手掌和矮小的身形，强烈的自卑和痛苦将他淹没。

他怎么能在她最美的年华，以这样一副可笑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知道她心心念念要嫁的“哥哥”，变成了一个“弟弟”？

【云之羽】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