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盛满讥诮或冰冷的眼眸,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火,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扰乱了领地的困兽。
宫远徵“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带着难以置信的喘息。
宫远徵“……放肆!”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失了往日的锋利,只剩下虚张声势的颤抖。
姜归荑也坐了起来,锦被滑落至腰间。她的脸颊早已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
方才那点强装的勇气似乎在这近距离的对峙中消耗殆尽,只剩下小鹿乱撞般的心跳和唇瓣上残留的、属于他的微凉与陌生触感。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这个动作落在宫远徵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姜归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细弱蚊蝇。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眼眸,心头一悸,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猛地拉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留下一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畔。
姜归荑“睡觉!”
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带着明显慌乱和强装镇定的声音,仿佛刚才那个胆大包天的人根本不是她。
寝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两人压抑的、紊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清晰可闻。烛火不安地跳动,将宫远徵僵立在床柱旁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
他维持着那个擦唇的动作,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的、令人心悸的触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团鼓起的、一动不动的锦被,眼神晦暗不明。胸腔里那颗东西还在疯狂地擂鼓,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陌生的钝痛和灼热。
唇上被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可那温软的烙印却像是刻进了更深的地方,挥之不去。
良久,久到裹在被子里的姜归荑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了,才听到一声压抑的、带着浓浓烦躁的吸气声。
紧接着,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终究没有去偏殿,也没有再靠近那张床,而是带着一身低气压,重重地坐在了离床最远的那张宽大圈椅里。
他背对着床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和紧握成拳放在膝上的手,泄露着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寒气的雕塑。烛光在他身侧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寝殿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道刻意压抑、却依旧清晰可辨的、频率不同却同样急促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固执地鼓噪着。
被子里的姜归荑悄悄松开了紧攥着被角、已经汗湿的手,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脸颊依旧滚烫,唇上那陌生的触感仿佛还在。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外间那细微的动静——那压抑的呼吸,那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
黑暗中,她的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带着羞涩、得意和一丝后怕的弧度。
而坐在圈椅里的宫远徵,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指腹无意识地再次抚过下唇,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攥紧。
黑暗中,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烛光下她凑近时那放大的、带着决绝笑意的眼睛,和唇上那抹……该死的、柔软的、带着药草清甜的……温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烦闷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比任何剧毒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夜,还很长。
⁺๑⃙⃘₊————꒰ঌ ໒꒱ྀི————๑⃙⃘₊⁺
晨光熹微,带着凉意的薄雾从微敞的窗棂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稀释了寝殿内沉滞了一夜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宫远徵是在圈椅里醒来的。姿势别扭,脖颈僵硬得发酸,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
他猛地睁开眼,昨夜那双带着决然笑意、近在咫尺的眸子似乎还在眼前晃动,唇上残留的、被反复擦拭却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的温软触感让他瞬间清醒,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紧。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惊悸,倏地转头看向那张拔步床。
床上空无一人。锦被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靠近和那个胆大包天的吻,都只是他混乱梦境里的一场荒唐幻影。
宫远徵撑着圈椅扶手站起身,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环顾四周,殿内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人呢?跑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头就莫名地沉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从外间传来。那声音很熟悉,是药杵捣在石臼里的闷响。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脚步无声地移到寝殿通往小书房的月洞门边,侧身望去。
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格,斜斜地铺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的中心,姜归荑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矮凳上。
她穿着件家常的藕荷色窄袖短袄,乌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雪白的颈侧。
她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对付着面前石臼里的药材。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一下一下地抬起、落下,药杵撞击着臼底,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阳光描摹着她单薄的肩线和专注的侧影,柔和得不带一丝昨夜那种令人心慌的侵略性。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新鲜的、略带清苦的药草香,冲淡了昨夜那令人窒息的暧昧。
宫远徵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背影上。昨夜她大胆宣告“我的男人”时的眼神,与此刻晨光里安静捣药的侧影,在他脑海里交错重叠,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让他一时失语。
或许是捣药声的停顿,或许是背后那道目光过于实质。姜归荑捣药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下,握着药杵的手指也收紧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四目,在晨光微尘中,猝然相接。
姜归荑的脸颊在看清他的一刹那,“腾”地一下,迅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握着药杵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细弱的气音,又慌忙抿紧了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