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32

她趴在地上，冰冷的石板贴着皮肤，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钝痛，手掌也擦过粗糙的地面，一阵刺痛。

她趴在那里，缓了好几秒，才用手臂撑起上半身。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膝盖处的布料明显被磨破了，丝丝缕缕的痛感不断传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酸涩憋回去。双手撑地，咬着牙，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膝盖的疼痛都让她忍不住皱眉。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加虚浮踉跄。头重得像灌了铅，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没走出十步，又是一个趔趄！

这次是右脚绊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向右侧倾倒，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旁边的廊柱，指尖却只堪堪擦过冰冷粗糙的木头表面。

“咚！”

侧身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肩膀率先着地，撞击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尖锐的痛楚瞬间从手肘传来，比膝盖更甚。

她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借着旁边石灯微弱的光，她看到自己手肘处的衣袖被蹭破了，皮肤上渗出了刺目的鲜红血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混杂着疼痛、委屈、宿醉的难受和无家可归的凄凉。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呜咽。

她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再次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每一次用力，手肘的伤口都被牵扯着，疼得她直抽气。

她就这样，在空寂无人的宫门小径上，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破旧木偶，走几步，摔一跤，再爬起来，再摔倒……每一次摔倒都留下新的伤痕和淤青：掌心擦破，裙摆撕裂，甚至有一次额头差点磕到旁边的石阶，险险用手臂挡了一下，换来小臂上一片淤紫。

她始终沉默着。除了摔倒时压抑的痛呼和粗重的喘息，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哭泣，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源自骨子里的倔强支撑着她，一次次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固执地朝着徵宫的方向挪动。

月光拉长了她摇摇晃晃、遍体鳞伤的身影，显得无比单薄又无比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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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黑暗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幽灵，紧紧跟随。

宫远徵确实离开了女客院落。带着满心被搅乱的烦躁和那份挥之不去的屈辱感，他只想离那个哭哭啼啼、给他带来无穷麻烦的女人越远越好。雪长老的命令？让他见鬼去吧！

可当他回到徵宫那冰冷空旷的药房，试图用研磨毒药的专注来驱散脑海里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和那句“我不讨厌他……”时，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这深更半夜，宫门刚经历剧变，守卫调动，人心惶惶……她一个醉得路都看不清、走路像踩高跷的小丫头片子，万一摔进哪个池子里淹死了，或者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药王谷那个老狐狸还不得把这笔账算到他宫远徵头上？更别提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姜若薇！

“该死！”他低咒一声，猛地将药杵砸在石臼里，发出刺耳的声响。这该死的麻烦精！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带着一身无法宣泄的戾气和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莫名的心绪不宁，再次悄无声息地折返了回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看着她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昏暗的光线下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看着她第一次摔倒，膝盖磕在地上，他的心口莫名地一紧，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看到她第二次摔倒，手肘擦破出血，他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冲出去。

但每一次，他都强行按捺住了。

为什么？

是怕被她发现，引来更大的麻烦和纠缠？

还是……那该死的、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他宫远徵怎么能让一个刚被他骂作“货物”、“替代品”的女人知道，他竟然像个护卫一样偷偷跟在她后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只能隐在廊柱的阴影里，藏在假山的暗处，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又像最冷酷的旁观者，隔着一段冰冷的距离，沉默地注视着她。

看着她一次次摔倒，狼狈不堪。

看着她一次次咬着牙，倔强地自己爬起来。

看着她抹掉眼泪，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行。

看着她手肘的血迹在衣袖上晕开，看着她揉着膝盖时皱成一团的小脸……

一种极其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被愤怒和屈辱包裹的心脏。

不是为了婚约，不是为了药王谷的逼迫，仅仅是为了……眼前这个正在受苦的、笨拙又固执的身影。这感觉让他无比烦躁，甚至有些恐慌。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

他应该转身就走！任由她自生自灭！

可每一次看到她身体失去平衡即将摔倒的瞬间，他的身体都会先于理智做出紧绷的反应。

尤其是看到她额头差点撞上尖锐的石阶角时，他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尚未愈合的掌心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股揪紧的感觉。

他就这样，在无声的挣扎和隐秘的煎熬中，一路跟着她，看着她如同走完一场漫长的酷刑，终于回到了徵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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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到徵宫熟悉的屋檐轮廓时，姜归荑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和意志力在支撑。

头痛欲裂，浑身像是散了架，手肘和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气。她扶着冰冷的门框，一步一步，挪到自己偏室的门口。

站定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怯意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扭头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属于宫远徵的房门。

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死寂得如同深渊。

他……应该是早就睡了吧？

姜归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庆幸？庆幸不用在这个时候面对他那双冰冷刺骨、充满厌恶的眼睛，不用再承受一次刻薄的羞辱？还是失落？

在这无边黑暗和刺骨寒冷中，她竟荒谬地觉得，哪怕是他那带着戾气的存在感，也比这彻底的死寂要好受一点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血迹斑斑的衣袖和破损的裙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至少，这狼狈不堪、像个破布娃娃的自己，不用再呈现在他面前，供他轻蔑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