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28

长老议事厅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宫门内因执刃人选和新娘归属而涌动的暗流也暂时被压下。

姜归荑抱着不安分的小金子，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徵宫客舍的路上。

刚踏入客舍的小院，还未等她喘口气，金复的身影便如同影子般出现在院门口，神情比之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姜姑娘，”金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迫，“雪长老请您立刻再去一趟他的院子。药王谷…有急信送到。”

药王谷？急信？姜归荑的心猛地一沉。曾祖父？难道是谷中出了什么事？还是……他知道了宫门的变故？

她不敢耽搁，将还在袖中探头探脑的小金子塞给一旁侍候的侍女，立刻跟着金复再次奔向雪长老的院落。

这一次，院落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凝压抑。雪长老没有坐在窗边，而是负手立在厅堂中央，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信笺的纸质古朴，带着药王谷特有的淡淡草木印记。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向姜归荑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深深的无奈，有沉重的叹息，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荑儿，”雪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你曾祖父的信。”

姜归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姜归荑“曾祖父他……谷中一切安好？”

雪长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信递给了她：“你自己看吧。”

姜归荑颤抖着手接过信笺，拆开封口，展开信纸。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药王谷主特有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信的开头是例行的问候，随即笔锋一转，透出沉痛：

【……惊闻宫门骤变，鸿羽兄与唤羽贤侄竟遭此横祸，噩耗传来，谷中上下不胜悲恸！忆往昔与鸿羽兄把酒论药、共商谷门大计之情景，恍如昨日，岂料竟成永诀！天妒英才，痛煞老夫！望宫门上下节哀顺变，务必彻查真凶，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看到这里，姜归荑的眼眶微微发红，曾祖父与老执刃的情谊她是知道的，这份悲痛是真实的。

然而，信的下半部分，语气陡然转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和一丝……强硬：

【……然，逝者已矣，生者犹存。药王谷与宫门世代交好，血脉相融，守望相助，乃先祖所立之铁律。昔日与鸿羽兄定下联姻之约，本为巩固两家情谊，永结同好。今闻尚角贤侄已择定上官氏女为偶，既是他心之所向，老夫虽感遗憾，亦不便强求。】

姜归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预感越来越强烈。

【然，联姻之约，关乎谷门百年大计，岂能因一人之选而废弛？！】

【鸿羽兄既已仙逝，此约便由老夫与宫门长老共议履行。归荑既已身在宫门，与宫门公子亦有渊源。远徵公子，年少有为，精研毒术药理，与归荑志趣相投，实乃良配！】

“良配”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姜归荑的心上，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宫远徵？！曾祖父竟然……竟然要把她许配给宫远徵？！那个恨不得她立刻消失、视她如草芥的宫远徵？！

信的最后，是药王谷主不容置疑的最终通牒，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

【故，老夫意定：即日起，归荑与远徵公子之婚约成立！望宫门长老昭告各宫，择吉日行纳采之礼！】

【若远徵公子执意不肯……那便由归荑表姐——姜若薇，代妹履行婚约，入主徵宫，药王谷言出必行，望宫门三思。】

姜若薇！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姜归荑脑中炸响，那个从小与她争夺曾祖父宠爱、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觊觎药王谷继承人之位的表姐。曾祖父竟然拿她来做筹码？！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逼迫，是赤裸裸的警告。

如果宫远徵拒绝她姜归荑，那么来的，就是曾祖父手中更锋利、更难以掌控的一把刀——姜若薇，那对宫远徵、对整个徵宫，甚至对宫门而言，都将是更大的麻烦。

信纸从姜归荑颤抖的手中滑落，飘然坠地。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重组，最终只剩下宫远徵那张冰冷暴戾、充满厌弃的脸！

“荑儿……”雪长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弯腰捡起信笺，语气充满了无奈和沉重，“谷主心意已决，此信……是通知，亦是最后通牒。此事，恐怕……已无转圜余地了。”

⁺๑⃙⃘₊————꒰ঌ ໒꒱ྀི————๑⃙⃘₊⁺

徵宫正厅。气氛比外面的深秋更加肃杀冰冷。

雪长老带着姜归荑亲自前来，将药王谷主的亲笔信函内容，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在场的宫尚角、宫远徵、宫子羽以及三位长老。

当听到“即日起，归荑与远徵公子之婚约成立”时，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啪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宫远徵手中把玩的那只价值连城的薄胎瓷茶杯，被他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苍白的手指蜿蜒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冰冷讥诮或暴戾怒火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强烈羞辱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

他死死盯着雪长老，又猛地转向角落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姜归荑，眼神像淬了剧毒的冰锥，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声音嘶哑得如同地狱恶鬼的咆哮：

宫远徵“婚约？！和她？！开什么玩笑！”

他染血的手指猛地指向姜归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宫远徵“你们药王谷是没人了吗？！把她像件没人要的货物一样，硬塞给我宫远徵？！！”

“货物”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姜归荑的心上，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才强撑着没有倒下。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当众剥开般的难堪让她浑身冰冷，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