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五材台·星斗启智(孟春·辰时)
终南山的松雾在晨光里凝成细珠,八岁的稚奴蹲在五材台边,鼻尖沾着青铜碎屑,像只小花猫。星斗大师的铁杖"当啷"敲过《考工记》竹简,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为何先论城邑,后讲器械?"
"因为...城砖比铜铁更难铸。"稚奴攥着算筹犹豫片刻,赤铜碎屑从指缝滑落,"父亲说过,浑天仪的刻度该量百姓的屋檐。"
"错!"铁杖重重敲在砂土上,惊得稚奴缩脖子,"城邑是活的机关,街巷如齿轮,百姓似流水——你且看这五材台,若没有陶土夯基、木梁承重,青铜器械再精巧也是空中楼阁。"星斗大师忽然用铁杖挑起稚奴的袖口,露出腕间淡青色胎记,"你瞧这纹路,像不像《考工记》里的'挈壶氏'漏壶?你母亲当年铸这胎记时,特意用了金箔与星砂,说是'坎卦藏水,可润百工'。"
稚奴盯着胎记发怔,指尖轻轻摩挲纹路:"母亲说,等我十岁就能学刻卦象了。"
"十岁?"星斗大师忽然掷出七枚青铜算筹,在半空拼成北斗形状,算珠相撞发出清越之音,"大禹治水时,左手执准绳,右手持规矩,哪等得及弱冠之年?取坎位水精、艮位土魄,记住——天工阁守护的不是鬼玺,是大禹丈量天下的刻度。"
铜汁浇铸的刹那,司南勺柄突然转向终南山深处。稚奴惊呼着扑向石案,额角撞上冰凉的龟纹模具——与蒯府密室暗格的纹路分毫不差。"大师!这龟纹...和父亲书房的机关锁一模一样!"他拽住星斗大师的广袖,袖口的铜鱼挂件随之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嘘——"星斗大师按住他后颈,掌心温度像极了父亲临终前的触碰,"香雪来了。她竹篓里的松仁饼若凉了,八公子可要念我整日。"
穿月白襦裙的少女踏雾而来,竹篓里滚出几颗鲜红的山莓。"小公子灰头土脸的,倒像刚从矿洞里钻出来。"她掏出帕子替稚奴擦脸,银簪上"工"字徽记蹭过他鼻尖,"八公子说您铸司南时会饿,特意烤了松仁饼——这次没搁太多蜂蜜,免得黏住齿轮。"
稚奴盯着竹篓里的机关图轴,卷首"玄鸟衔禾"图腾下的玉玺印泥未干:"这鸟...和宗伯大人的箭羽一样。去年冬至祭天,他射落的大雁就绑着这样的羽毛。"
香雪的手顿了顿,山莓汁在帕子上洇出暗红:"鸟雀衔禾能饱腹,羽箭衔禾却杀人——小公子看这山莓,带刺的能护果,没刺的早被啄空了。"她忽然从篓底摸出枚木雕燕子,翅膀可开合露出《考工记》微刻,"星斗大师总说你像蒯监正小时候,可我瞧着更像夫人,瞧这睫毛,跟蝶翼似的。"
第二节:茶沫谶·市井藏机(仲春·巳时)
西市"知味轩"的胡麻饼香气混着水雾,高明执壶的手腕悬得笔直,袖口露出半截《考工记》残页。"公子瞧这沫饽,"他将兔毫盏转了三圈,雪白茶沫竟凝成展翅玄鸟,"前日宗伯府放出风,说要重修《大雍土德志》。土德土德,无非是拿百姓当土坷垃踩。"
"土德志里写着'庶民如星尘'。"稚奴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楔子里见过的岷山导江图,江心处多画了只衔禾玄鸟,"可父亲说,星尘聚起来能成银河。他教我认星象时,总把浑天仪的刻度比作百姓的炊烟。"
邻座咳嗽声突然变急,八公子左腕的渗血布条蹭到稚奴手背。他慌忙扶住她歪斜的茶筅,却碰翻了滚烫的茶盏——水痕在桌面上蜿蜒成河图方位,竟与母亲用簪子划出的纹路一模一样。"小心!"稚奴本能地抓住她的衣袖,嗅到一缕似曾相识的硝石气息。
"小公子的手真巧。"八公子俯身收拾碎片,发间茉莉香混着铁锈味,"枇杷叶需得申时采才有效。戌时望气台的风大,公子多穿件夹袄——你母亲当年总说,寒从脚下起。"
高明忽然重重放下茶筅,溅起的泡沫在墙上投出转瞬即逝的玄鸟影:"姑娘可知,上一个在茶肆论卦的匠人,被割了舌头?"他袖中掉出半片甲骨,稚奴瞥见"庶民惟星"四字,旁边用朱砂批注着"火"字——正是父亲血溅的《洪范》笔迹。
稚奴忽然拽住高明的袖口:"您袖子里的机关弩弦断了。"他从荷包里摸出枚微型铜齿轮,齿轮边缘刻着细小的"坎"卦纹路,"和我司南模具的'金有六齐'配比一样,对么?我爹说过,商金族的青铜匠会在齿轮刻卦象防伪。"
茶博士的瞳孔骤缩,周围茶客忽然齐刷刷摸向腰间——竟是天工阁弟子伪装的匠人。高明忽然低笑,从怀里掏出块糖蒸酥酪,酥酪上用糖霜画着简化的榫卯结构:"蒯家小子果然承袭了机关术的慧眼。这酪皮脆,得配着茶水吃,像极了咱们天工阁,外头是软的,里头藏着硬骨头。"
第三节:无衣歌·镜娘试心(季夏·未时)
流民聚居地的浓烟裹着焦糊味,稚奴被火星燎到睫毛,仍抱着水桶往火场冲。六初藏身的槐树突然发出机括轻响,《蒹葭》的琴音里混着暗语:"东巷有弩箭!"
"镜娘的'徵'音在抖。"稚奴扑在受伤孩童身上,后背被木梁砸得生疼,"您弹琴时总咬下唇,和我娘绣《绿衣》时一样。有次我偷瞧她绣图,针脚走得歪了,她就咬着帕子发呆。"
琴弦突然崩断,六初望着少年染血的坎卦香囊,指尖的血珠滴在琴弦上:"你父亲跪碎膝盖救的匠人,后来成了告发他的人。你就不怕?那些人跪在刑场指认时,脸上还挂着你爹给他们治伤的药膏。"
"怕。"稚奴抹掉脸上的炭灰,掏出香雪给的伤药替流民包扎,药瓶上刻着小小的玄鸟图腾,"但父亲说过,浑天仪转错方向时,总得有人伸手拨正。就像去年黄河决堤,明明有《瓠子堵口》图,可士族偏要用百姓填河。"
人群忽然爆发出呐喊,稚奴扯下香囊抛向空中:"《无衣》曰:'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他们会造能浇十亩地的水车,能织出会变色的蜀锦——为什么要被当作星尘?"
"够了!"六初猛地按住他肩膀,却触到他怀里硬邦邦的司南,"你以为民心是机关齿轮,拼起来就能动?当年匠人密会...我亲眼看见他们被腰斩,肠子流出来时还攥着没画完的水渠图。"她忽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稚奴衣襟,竟是暗紫色。
"是母亲改了密信。"稚奴抬头直视她通红的眼眶,伸手替她擦掉嘴角血迹,"但她把河图方位缝进了我贴身衣物。您瞧这灰烬,"他抓起一把掺着陶片的炭灰,陶片内侧果然刻着"工"字,"每个流民灶台下都有这样的陶片,是天工阁的人提前埋的防火砖。"
六初猛然后退,后腰撞上焦黑的木柱。星斗大师的铁杖不知何时抵住她后心,香雪正从流民中扶起个烧伤的少年——那少年颈间挂着半枚玄圭,与六初发簪断裂处严丝合缝。
"镜娘可看清了?"星斗大师的铁杖挑起她发间的金错刀发簪,"这孩子用《考工记》榫卯原理加固房梁,用《无衣》鼓舞民心——比你我都更懂'天工开物'的真意。当年你阿姊被庄芦隐用'土旺于四季'术法害死,不正是因为我们总把技术藏在深阁?"
稚奴望着六初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曾经她抵住庄芦隐后心的模样。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香暗荼的玉佩,玉佩内侧刻着"水德当兴"古篆,与发簪断裂处轻轻相扣:"母亲说,玄圭碎片该用来治水,不是杀人。您闻这烟味,"他忽然拽住六初的衣袖,"除了焦木,还有硫磺和硝石,是父亲改良的机关燃料,能让浓烟往西北飘——那里是宗伯府的望气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