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顺九年仲冬，子月的黄河冰面裂出细碎银纹。北斗斗柄直指子位，冬至星象图在钦天监浑天仪上投下极长的阴影。蒯铎将最后一卷《洪范注疏》塞进暗格时，烛火蓦地被穿堂风扑灭，身着宗伯府巫祝服饰的少女六初闯入，头戴云雷纹巫冠，袖中露出半片龟甲——那是宗伯府用于祭天的礼器。她握刀的姿势不似祭司，恰似天工阁弟子拆解机关时的手势，刀柄上"商金"族徽在晃动的青铜灯光里忽明忽暗。
"监正大人，平津侯的私兵已架起投石机。"她单膝触地，巫冠上的玉坠轻颤，"第三坊的匠人密道已按《考工记》第七卷加固。"
蒯铎擦石案的手顿了顿："香暗荼送来的玄鸟香包，可缝进稚奴香囊？"
六初抬头，目光掠过七岁孩童腰间的坎卦香囊："是。那蓝衫女子...当真可信？"
"她袖口的针脚是冬夏'水德'纹样。"蒯铎将龟甲碎片放进香炉，"但稚奴只需记住河图方位。"
"老爷！夫人在偏殿摔碎了十二节青铜漏！"丫鬟小桃跌跌撞撞奔至廊下，发间簪子歪斜，"奴婢拦不住夫人...她手里还攥着《绿衣》琴谱！"
"是暗号。"蒯铎低语间，稚奴已扑进他怀里，小脸蹭过《山海经》残页上未干的墨痕。孩子腰间的香囊晃出半片铜鱼，正是昨夜他亲手塞进稚奴枕头下的机关部件。
赵上弦的环佩声自东厢房清晰传来，《绿衣》琴曲里混着机关齿轮特有的轻响——是《考工记》里"以乐律调机关"的手法。蒯铎蹲下身，替稚奴理正歪掉的坎卦香囊："母亲在教你认星象么？"
"娘说河图是星星的棋盘！"稚奴仰头，睫毛上沾着雪花，"可香包上的鸟儿，为什么和宗伯大人的箭羽一样？"
蒯铎与六初对视一眼，后者指尖轻轻抚过刀柄"商金"徽记——三年前，正是香暗荼以玄鸟香包为信，将她从宗伯府奴籍中救出。
院外传来弓弦嗡鸣。庄芦隐的羽箭穿透窗纸，钉在《大雍土德论》卷轴上，箭尾蓝翎在风雪中扑簌簌颤动。"蒯铎！你私铸鬼玺，祸乱星象！"他阔步踏入庭院，金吾卫的甲胄映着雪光，饕餮纹面具遮住半张脸，"陛下命本宗伯缉拿钦天监逆党！"
"宗伯大人来得巧。"蒯铎转身时，袖口拂过案头未干的岷山导江图，"昨夜子时，宗伯府密档室的青铜锁上，可是留了您的指纹？"
庄芦隐瞳孔骤缩："大胆狂徒！"
"第三层暗格里的冬夏羽箭，"六初踏前半步，巫冠下渗出的血珠滴在衣襟，"箭杆第三道纹路的'商金'徽记，与卑职匕首图腾严丝合缝——这作何解释？"
赵上弦猛地将稚奴推进暗格，铜鱼在孩子口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别怕，数到三百下，你父亲就来接你。"她摘下头上青铜簪，簪头"艮"卦符号在火光中泛着冷意，"去西市茶肆寻穿月白襦裙的八公子，她会给你糖蒸酥酪。"
稚奴攥紧母亲的袖口，嗅到她裙角若有似无的硝石气息——这是他偷偷看过父亲调制机关燃料时的味道。
"动手吧，六初。"赵上弦忽然将匕首压向自己咽喉，锋刃划破肌肤的血珠落在稚奴手背上，"三年前匠人密会泄露，是我篡改了密信。"
"你竟用我做饵？"六初踉跄后退，匕首坠地发出清响，"那些匠人被腰斩时，你就在观刑台吧？"
"唯有你深信不疑，庄芦隐才会采信证据。"蒯铎按住妻子颤抖的肩膀，指尖抚过她腕间金箔胎记，"天工阁需要一枚嵌进宗伯府的钉子。"
六初泪血交加："所以连稚奴都成了棋子？你们的灭门案，根本是场戏！"
"是棋手，也是棋子。"蒯铎将青铜钥匙塞进稚奴衣领，钥匙与铜鱼相击发出清越之音，"去终南山寻星斗大师，以《考工记》榫卯之法，破'土旺于辰戌丑未'的死局。"
庄芦隐的箭擦着蒯铎耳际飞过，却在触及铜鱼的瞬间被弹开。稚奴躲在暗格里，透过石缝看见父亲掌心的"坎"卦刺青发出幽光，与自己口中的铜鱼共振。墙缝渗出的黄河水骤然凝冰，在月光下显露出立体的岷山导江图，山脉走势与鬼玺碎片严丝合缝——正如父亲所言，鬼玺本是大禹丈量水脉的工具。
"以五行杀民者，必遭五行反噬！"蒯铎扯断腰间鬼玺碎片，碎片坠地时，庄芦隐腰间的羊脂玉龟甲轰然炸裂——半月前，稚奴在花园见过这枚龟甲，蓝衫女子香暗荼曾笑着捡起："小公子的香囊绣着玄鸟，与这龟甲纹路倒像一家人呢。"
平津侯私兵撞门的巨响中，赵上弦剧烈咳嗽着将稚奴推进暗河密道口，鲜血滴在孩子眉心："鱼腹里是《百工策》...八公子的茶沫会显河图..."
"夫人！"六初扑向暗格时，机关已轰然闭合。稚奴在坠落的黑暗里听见母亲最后的话："香暗荼的玉佩...与玄圭同源..."
雪越下越疾。稚奴蜷缩在机关船里，掌心的血纹与铜鱼共振，发出蜂鸣般的轻响。鱼眼夜明珠亮起时，冰面映出完整的"山水蒙"卦象，竟与母亲用簪子画出的河图方位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蒙卦不是蒙昧，是文明待启。"
庄芦隐望着燃烧的钦天监，靴底碾过伪造的冬夏龟甲。忽然，他看见蒯铎被面具人救上机械鸢，怀中掉落的《洪范》注疏里，夹着半片染血的玄鸟香包——那是稚奴从不离身的物件。
"大人！那孩子带走了铜鱼！"私兵头目递来染血的《太初历》，冬至一页用朱砂圈着："庶民惟星，星坠则旧制崩。"
庄芦隐猛然转身，暗河冰面上的卦象已渐渐淡去，只剩雪地里半枚断裂的金错刀发簪——簪头"止戈"二字，正是蒯铎去年在终南山为六初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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