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隐秘而温暖的情感,在人与鬼之间,悄然滋生。
安楚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醒来,能感受到房子里那份独特的、属于马嘉祺的“存在感”。他的温柔,他的幽默,他那种历经时光沉淀后的从容,都像是最好的良药,治愈着她过往的创伤。她不再去想他是鬼这件事,在她心里,马嘉祺就是马嘉祺,一个她恰好爱上的、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人。
而马嘉祺,他看着安楚的眼神,也日渐深沉。他会在她专注画画时,长久地凝视她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一种无声的痛楚。他能感觉到她带来的生机,像阳光一样,照亮了他沉寂多年的“世界”。但他更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生死,是时间,是无法逾越的规则。
一次,安楚感冒发烧,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半夜,她感到额头上传来持续不断的冰凉,有效地驱散了燥热。她勉强睁开眼,看到马嘉祺坐在床边,身影比平时要淡一些,他的手虚悬在她的额头上,眉头紧锁,满是担忧。
“马嘉祺……”她喃喃道。
“我在。”他的声音有些微弱,但异常坚定,“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那一刻,安楚清晰地意识到,她爱上了这个鬼魂。这份爱,无关寂寞,无关依赖,而是灵魂的相互吸引。
病好后,在一个银杏叶落满庭院的午后,安楚鼓足勇气,对正在“看”她画画的马嘉祺说:“马嘉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马嘉祺的身影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喜悦,有感动,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哀伤。
“安楚,”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是已逝之人。”
“我不在乎!”安楚急切地说,“我能感觉到你,听到你,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很安心。这比任何形式都重要。”
“可是我在乎。”马嘉祺走近她,他无法触碰她,但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让她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凉意,“我给不了你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未来。我不能牵你的手走在阳光下,不能给你一个真实的拥抱,甚至不能陪你变老。你的时间在流动,而我的,早已停滞了。”
“但我们拥有现在,拥有此刻!”安楚的眼泪涌了上来,“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失恋后从未奢望过的真实和快乐。”
马嘉祺沉默了。他看着女孩倔强而真诚的眼泪,那颗死了几十年的心,仿佛又重新感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他何尝不爱她?爱她的坚韧,爱她的温柔,爱她为这栋老房子带来的光和色彩。可是,爱她,怎么能忍心让她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人鬼恋里?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身影缓缓消散在空气中。那天晚上,唱机没有再响起,房子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楚感到一阵恐慌和失落。她意识到,自己的表白,可能打破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然而,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朵带着露水的、新鲜的白色雏菊。房子里,回荡着那首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听的《As Time Goes By》。
马嘉祺用他的方式,回应了她的爱。同时也默认了那份无法解决的悲哀。
他们就这样相爱了。以一种奇特而悲伤的方式。
冬天来了,下了一场小雪。安楚在玻璃上哈着气,画下两个牵着手的小人。马嘉祺就在她身后,看着她画,然后在旁边,用无形的力量,画下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心形。
他们一起过圣诞节。安楚买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挂上彩灯。马嘉祺努力地让一些最轻的装饰品微微晃动,像是也在参与装饰。
平安夜,他们“交换”了礼物。安楚送给他一本空白的素描本,里面画满了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
马嘉祺送给她的,是一段“记忆”——他让客厅的墙壁上,浮现出模糊的、电影般的画面,是他年少时,在春日的草地上奔跑,回头微笑的样子。那是他留存的、最美好的生命片段。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马嘉祺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活过的证明。”
安楚泪流满面,她知道,这比任何实物都珍贵。
日子在甜蜜与忧伤交织中流淌。年关将近,安楚的父母打来电话,希望她回家过年。她犹豫了,她舍不得留下马嘉祺一个人——不,一个鬼——在这空荡的老房子里。
马嘉祺却鼓励她回去。“你应该回到鲜活的世界里去,安楚。去感受热闹,去拥抱爱你的人。”
“可你也是爱我的人。”安楚说。
马嘉祺深深地看着她:“是的,我爱你。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快乐、完整地生活。”
离别的前一晚,房子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离愁。安楚收拾着行李,马嘉祺就安静地陪在一旁。
“我会尽快回来。”安楚说。
“不用急,”马嘉祺微笑道,“时间对我没有意义。我会一直在这里。”
安楚忽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马嘉祺,如果我留下来,一直陪着你呢?”
马嘉祺的神色骤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严厉:“不行,安楚。绝对不行。”他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对她说话,“你的生命是流动的河,不能为我这潭死水而停留。你必须往前走,去看更多的风景,遇见更多……能真实触碰到你的人。”
安楚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明白,这正是马嘉祺爱她的方式——克制、成全,甚至带着自我牺牲。
“那……你呢?”她哽咽着问。
“我?”马嘉祺的笑容变得飘渺而温柔,“我会守着我们的回忆,像守护一首老歌。它们存在于时间里,永远不会消失。”
除夕夜,安楚在老家热闹的饭桌上,收到了马嘉祺的“讯息”。她放在房间里的那本素描本,无风自动,翻到了画着银杏树的那一页,金色的树叶仿佛在微光中轻轻摇曳。她看着手机里老房子的监控画面她偷偷装的,只想偶尔看看他,客厅的圣诞树彩灯,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像是星空的问候,也像是无声的思念。
她知道,他在。在那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用他的方式,陪伴着她。
过完年,安楚带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归途。她既急切地想见到马嘉祺,又感到一丝近乡情怯。她推开老房子的门,熟悉的旧书和檀木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清冷的梅香——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花了
房子里静悄悄的。
“马嘉祺?”她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没有音乐,没有浮现的画面,也没有那阵熟悉的微凉气息。
她走到客厅,钢琴盖是合上的,唱机静止着。一切仿佛回到了她刚搬来的那天,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份她生活过的痕迹。
她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马嘉祺再也没有出现。
他没有告别,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仿佛那段人鬼相恋的时光,只是她失恋后产生的一场漫长而美好的幻觉。
但安楚知道不是。那本素描本还在,那朵早已干枯的白色雏菊还被她珍藏着,她琴技的进步是真实的,她内心被治愈的伤口是真实的,她重新获得的、去爱和感受爱的勇气,也是真实的。
春天的一个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安楚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那是马嘉祺以前常“坐”的位置。她翻开那本空白的素描本,在第一页,缓缓写下四个字——栖光笔记。
他是栖居在这栋房子里的,一道温柔的光。而她,是记录这束光的笔记。
她相信马嘉祺没有消失。他或许只是能量耗尽,陷入了沉睡;或许是因为某种规则,无法再与她交流;又或许,他的爱,化作了另一种形式,融入了这房子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缕尘埃,
继续默默地守护着她。
他没有说再见,因为在他的时间里,所有的瞬间都可能重叠。相遇的刹那,离别的瞬间,共度的每一天,都同时存在,永不磨灭。
安楚站起身,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奏起那首《As Time Goes By》。
音乐流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熟悉的光影。在光影晃动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色毛线背心、眉眼含笑的清俊男子,对她微微颔首。
你必须好好生活。——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期望。
而爱,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过,它本身,就是超越生死的奇迹。
窗外,春意渐浓。老银杏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原本第一页单调的四个字的下面,出现了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小小的——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