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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雨天

TNT:情书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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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共享发霉出租屋里同一张床垫,却从未共享过关于明天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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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后的简亓擦拭着玻璃杯,手法娴熟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晚上九点,酒吧“暗流”刚刚开门,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早到的客人。他抬眼看向角落的小舞台,那里空无一人,心里微微一沉。

安楚迟到了。这周第三次。

“威士忌,加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吧台前坐下,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副刚下班不想回家的模样。

简亓点头,转身取酒,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他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口的每一次响动。冰块在杯中清脆地碰撞,他推酒至客人面前,眼神不自觉又飘向舞台。

门终于被推开,安楚裹着一身潮湿的夜风进来,发梢滴着水。她没有看简亓,径直走向后台,肩上的吉他盒显得格外沉重。

“她湿透了。”酒保小李凑到简亓耳边低语。

简亓没说话,只是从台下拿出一直温着的姜茶,倒入马克杯。十分钟后,安楚走上舞台,干燥的牛仔裤掩盖不了她的疲惫,但她抱起吉他时,脊背依然挺直。

她的目光第一次与简亓相遇,短暂得像是错觉,却足够让他读懂里面的无助。

安楚开始唱歌。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糙却迷人,每一个尾音都带着颤动的气息。今晚她唱的是自己写的歌,关于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公路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简亓一边调酒,一边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她。他看见她唱到副歌时闭上的眼睛,看见她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看见她额角未完全擦干的水珠。他熟悉她的每一种表情,就像熟悉每一种酒的比例。

凌晨两点,最后一位客人摇晃着离开。小李收拾完桌椅,朝简亓挥挥手:“我先走了,简哥。”

门关上后,酒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楚还坐在舞台上,慢慢地将吉他装回琴盒。简亓锁好门,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今天房东又来了。”安楚突然说,声音嘶哑。

简亓正在清点酒柜,动作顿了顿:“然后呢?”

“我说再宽限一周。”她站起身,走到吧台前坐下,“他同意了,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简亓推给她一杯热牛奶:“你把演出费提前支取了。”

“嗯。”安楚低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不够,还差八百。”

简亓沉默地打开收银机,又从自己钱包里拿出全部钞票,塞进一个信封。这不是第一次。他记得三个月前安楚搬进他那狭小的出租屋时说的话:“等我们攒够钱,就租个有窗户的房间。”

她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向天井的气窗,终年不见阳光。

“别给我钱,简亓。”安楚看都没看那个信封。

“是借。”简亓纠正,“等你红了连本带利还我。”

她终于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如果我红不了呢?”

“那就用一辈子还。”简亓轻声说,转身开始擦洗已经一尘不染的酒杯。

安楚没有回答。她拿起牛奶慢慢喝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吧台后的酒柜。那里摆着一瓶他们永远不敢开封的麦卡伦威士忌,属于某个不愿露面的老板,标价相当于他们三个月的房租。

“今天我路过音乐公司,”她突然说,“他们把新签约的那个女孩的海报挂出来了,巨大一张,遮住了半面墙。”

简亓记得那个女孩,三个月前还在“暗流”开场,声音甜美,技巧完美,却缺少安楚歌声里那种抓人的东西。

“她唱得不错。”他说。

“是啊,而且她长得漂亮,才十八岁。”安楚笑了,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明显。她不过二十四,却已经有了沧桑。

简亓放下酒杯,走到吧台外,站在她面前:“你比她好十倍。”

“好在哪?”安楚抬眼看他,眼神挑衅,“好在我的吉他有三根弦总是走音?好在我连一件像样的演出服都买不起?还是好在我住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里?”

简亓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摸她的脸颊。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半辈子。安楚闭上眼睛,额头抵在他胸前。

“我今天写了一首新歌。”她闷闷地说。

“唱给我听。”

安楚摇头:“还没写完。”

他们维持这个姿势许久,直到壁灯闪烁了一下。简亓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十五分。

“该回去了。”他说。

安楚点头,滑下高脚凳。简亓关掉最后一盏灯,锁上酒吧的门。夜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们并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安楚的吉他盒偶尔撞到简亓的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出租屋在二十分钟步行距离外,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抗议他们的存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简亓掏出钥匙,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房间很小,一室一卫,没有厨房。角落里有个电炉和一个小冰箱,算是他们的烹饪区。房间唯一的窗户实际上是一扇通向防火梯的落地窗,外面挂着晾衣架,几件衣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安楚放下吉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她径直走向角落的垫子,那是她的“创作区”,散落着写满字迹的纸和几支笔。

简亓打开电炉,开始煮面条。他们的晚餐通常在凌晨四点。

“房东说,下个月开始涨租金。”安楚突然说,手里拨动着吉他的弦,没有抬头,“涨两百。”

简亓的手停在半空:“多少?”

“一千二到一千四。”她终于抬头,眼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绝望,“我们付不起。”

他们现在勉强凑够一千二,还要靠安楚偶尔在街头卖唱才能填饱肚子。

“我会想办法。”简亓说,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

“怎么想?”安楚放下吉他,走到他身后,“你已经做了双份工,早上在咖啡店,晚上在酒吧。我也已经接了三个场子,连地铁站都去唱了。我们依然付不起。”

简亓关掉火,把面条分成两个碗。他们没有桌子,就坐在床垫上吃。

“我收到一封信,”安楚低声说,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我爸妈写来的。他们说,如果我愿意回家,他们可以帮我安排一份工作,在银行做文员。”

简亓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碗,看着安楚:“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她不敢看他,“简亓,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房间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窗外,城市正在慢慢苏醒,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约可闻。

“再给我一个月时间。”简亓突然说。

“什么?”

“一个月。如果我找不到出路,你就回去。”

安楚看着他,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你有什么计划?”

“没有。”简亓老实承认,“但一个月,总会有转机。”

安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角的纹路变得柔和:“你还是这么天真。”

“不然怎么会跟你在一起。”简亓回头,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拇指轻轻摩挲着突出的骨头。

安楚的脚很冰,像永远也暖不热。简亓记得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三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安楚刚来到这座城市,在“暗流”试唱,唱完后坐在吧台边,光脚踩在高脚凳的横栏上,冻得发红。简亓鬼使神差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时说:“暖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温暖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吃完面,简亓收拾碗筷,安楚又拿起吉他。她轻轻拨弦,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这是她的创作状态,简亓安静下来,不敢打扰。

突然,她停下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抬头看简亓:“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办?”

“跟着你。”简亓毫不犹豫。

“去我那个小县城?在那里做什么?那里没有酒吧需要调酒师。”

“总有事可做。”简亓说,“我可以开个小店,教人调酒。”

安楚摇头:“你不会快乐的。你属于这座城市,属于夜晚。”

“我属于你。”简亓说。

这句话悬在空中,像一粒尘埃在晨光中漂浮。安楚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简亓走到她身边坐下,接过她的吉他,笨拙地拨动琴弦。

“我学了一首歌。”他说。

安楚惊讶地看着他。简亓从不弹吉他,他说自己的手指只适合摇晃酒杯。

他开始弹奏,手法生疏,旋律简单。当他开口唱出第一句时,安楚瞪大了眼睛——她从不知道简亓会唱歌,更不知道他的声音如此温暖,像冬日里的一杯热可可。

他唱完了整首,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抖着消失。

“生日快乐。”简亓轻声说。

安楚愣住了,然后突然意识到,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她自己完全忘记了。

“你怎么...”

“你身份证上写的。”简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安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戒指,简单朴素,没有任何装饰。

“不是我买的,”简亓急忙解释,“是跟一个街头艺人换的,用我珍藏的那瓶波本。”

安楚拿起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内圈刻着两个字母:J&A。

“我们可以结婚,”简亓说,声音平静,“或者不结。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安楚摩挲着戒指,久久不语。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阳光透过防火梯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戒指闪着微光。

“我写了那首新歌。”她突然说,“完整的。”

简亓等待。

安楚拿起吉他,轻轻拨动琴弦。前奏简单却抓人,像是雨滴敲击铁皮屋顶。她开口唱着。

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歌词讲述他们的故事,两个穷困潦倒的年轻人在大城市里相互依偎,关于梦想与现实,关于坚持与妥协,关于在黑暗中彼此寻找的温暖。

副歌部分,她重复唱着。

简亓静静地听着,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看见安楚眼角有泪光,但她依然在唱,声音越来越高,像一只冲破牢笼的鸟。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然后,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宣告新的一天的开始。

安楚放下吉他,拿起那枚戒指,缓缓戴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好。

“一个月。”她说,握住简亓的手,“我们再试一个月。”

简亓点头,握紧她的手。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房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枚银戒指在光线中闪闪发光,像夜雨中唯一的一枚硬币,虽然微不足道,却承载着所有的希望。

他知道一个月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知道他们可能依然付不起房租,知道安楚可能最终还是得回到她的小城。但此刻,阳光下的戒指和安楚手心的温度,让他相信他们至少还有尝试的勇气。

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