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断犁柄与麦种
夕阳把城外的荒地染成暖黄,新翻的黑土裹着潮气,混着刚冒头的草芽香,漫在田埂上。李莲花和笛飞声刚送走最后一个学耕地的老汉,田边留着些零碎农具:断了半截的木犁柄、漏了底的竹筐,还有个布包,装着没撒完的麦种——早上文心送来的,边角沾着泥。
“这犁柄断得巧,修修能给阿蛮他们当玩具。”李莲花蹲下身捡起断犁柄,木头上留着扶犁时磨出的光滑纹路,断口齐整,该是今早哪个汉子用力太猛弄折的。他摸出把小刻刀,是上次修竹杖用的,想在柄上刻个小犁,刚刻两刀,木屑就散落一地,小犁尖没成形,倒成了歪嘴月牙的模样。
笛飞声靠在旁边老榆树上,龙渊刀斜插土埂,刀鞘上的泥被夕阳晒得半干,映出斑驳土色。他瞥眼李莲花手里的犁柄,喉间低哼:“你刻的这东西,阿蛮见了准笑。上次给她刻的小木车,轮子没两天就掉了,还是我重新钉的。”
“总比你强。”李莲花没抬头,刻刀又歪一下,在木柄上多道浅痕,“你有次在田里修犁杖,榔头敲到手指,红了一大片,还嘴硬说‘刀劈惯了,这点磕碰不算什么’,最后还是我用文心给的药膏给你敷的。”
笛飞声没接话,之后摸出块粗布,应是平时擦刀鞘用的,布角沾着点刀油,指尖捏着布角递过去,目光别开,落在田埂的草芽上:“李莲花,你用这个垫在手里。我看那木刺扎人,我心疼,用这布隔着会好些。”
李莲花听了这话,觉得脖颈后有点儿发热,也没回话,却把那块布接过来垫在掌心,刚要下刀,布包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土上,里面的麦种“窸窣”滚了几颗出来。打开一看,麦种潮了些,沾的泥结成小疙瘩,几颗还发了白霉。“文心说这是留种的麦,潮了可不行。”他把麦种倒在粗布上,指尖拨弄着挑坏的,好的坏的总混在一起。上次在田里分谷粒,还是阿蛮教他的,这会儿早忘了怎么辨。
笛飞声弯腰凑过来,捏起颗麦种对着夕阳看,霉点在暖光下显成淡灰,轻轻一捻就掉:“没全坏,挑挑还能用。”说着就动手分拣,手指粗粝,却分得极细,坏种子归成一堆,好的拢在布中间。指尖沾了点泥,蹭在刀鞘上,把原本的土色又盖层新的,他自己没察觉。
“你倒比我会挑。”李莲花笑了,学着他的样子捏起颗麦种,却把好种子当成坏的扔到一边。笛飞声瞥见,没说话,捡回来放回好种子堆,还往李莲花那边推了推:“看清楚,霉点发灰,好的带金亮。”
“知道了。”李莲花这次仔细些,捏着种子转圈,终于挑对一颗,抬头冲笛飞声扬了扬手。夕阳落在他发间,沾着点碎土,比平时多了些烟火气。
笛飞声没夸他,伸手替他掸掉肩上的土,动作快得像习惯,掸完用那块粗布擦了擦指尖:“别总把土蹭身上,晚上睡觉痒。”
两人挑完种子,夕阳只剩半轮,把田埂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李莲花把好种子包回布包,指尖在布包上轻轻按了按——里面的麦种硌着掌心,像揣着刚挑好的碎星,上次在湖边捡的鹅卵石,也是这么硌着,后来被笛飞声串成小串,挂在阿蛮布娃娃的脖子上。他刚起身就腿麻,踉跄了一下。笛飞声伸手扶他,手里还捏着最后那颗坏种子,顺手往田埂上扔,也没扔远,落在刚冒头的草芽旁,成了颗小石子似的。
“别扔啊。”李莲花笑着捡回来,埋进旁边土里,“说不定能发芽。就算长不出麦子,当野草看也成。”
笛飞声没说话,弯腰捡起断犁柄,摸出怀里的小锉刀,原是平时磨刀刃用的,对着刻坏的地方轻轻蹭,把歪边磨平。没刻新图案,只让那“歪嘴月牙”顺眼些,递过去:“给阿蛮,总比你刻的强。”
李莲花接过来,指尖蹭过磨平的边缘,暖得很。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又把犁柄递到笛飞声手里:“你拿着,我竹杖占着手。上次你帮阿刃修护腕,也是这么磨的,比我细心。”
笛飞声没拒绝,把犁柄夹在胳膊下,还特意往远离刀鞘的方向挪了挪。他怕刀鞘的棱角硌坏刚磨平的木边,之前阿蛮的护腕,也是这么小心避开硬物放的。他拔起龙渊刀,刀鞘上的泥掉了些,露出底下的龙纹,在夕阳下泛着淡光。两人往贫民窟走,路过刚埋坏种子的草芽旁,笛飞声脚步顿了半秒,低头看了眼那处新翻的土——刚才李莲花埋种子时,指尖沾的泥蹭在他裤脚,现在干了,成了个淡褐色的小印,像颗缩起来的种子,他没擦,就这么带着,跟带着阿蛮画的小太阳似的。
李莲花的竹杖敲在田埂上,“笃笃”声和笛飞声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压过风吹草芽的轻响。“等这些麦种发芽,”李莲花忽然开口,竹杖往刚垦的地里指,“让文心教大家做麦饭,比冷糕顶饿。”
笛飞声低嗯一声,脚步慢了半拍,等着他跟上。胳膊下的断犁柄硌着肋,却不疼,像揣着个暖乎乎的小物件。他想起刚才挑种子时,李莲花把好种子往他这边推的小动作,嘴角动了动,想着下次再修犁柄,磨个小太阳上去,阿蛮见了该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