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炭灰下的木片与麦风
晒场的风裹着麦香,拓完木雕的百姓散得差不多了,地上留着些零碎:炭笔头、揉皱的拓纸,还有几块哑仆刻废的木片,边缘带毛刺,在夕阳里泛淡褐。李莲花和笛飞声落在后面,没急着去御史台,蹲在晒场边石碾旁,捡那些没被踩坏的木片。
“这几块有小太阳,阿蛮见了准欢喜。”李莲花捏起块木片,上面太阳只刻半圈,边缘毛刺扎得指尖发红,他轻“嘶”一声,把木片翻过来,让光滑面朝上。指腹蹭过刻痕时,还无意识顺着太阳轮廓摸了摸——阿蛮总说太阳要圆才好看,这点刻痕得磨顺些。
笛飞声靠在石碾上,龙渊刀斜抵碾身,刀鞘上的麦芒被风吹落,露出干净龙纹。他瞥眼李莲花发红的指尖,没说话,摸出把小锉刀——平时磨刀刃用的,指尖捏着锉刀边角递过去,目光落在木片的毛刺上:“磨掉,别总让木刺扎着。前几日拓官府文书,你指尖还沾着木刺,翻页时都不利索。”
李莲花接过来,对着木片笨拙锉磨,力道没掌握好,把太阳刻痕磨浅了些。他抬头冲笛飞声晃了晃木片:“你给阿蛮刻布娃娃底座时,刀劈得太急,木茬子都没修,文心拿砂纸磨平后,阿蛮还把底座垫在布娃娃底下,说‘这样坐得稳,不像某人刻的像块劈坏的柴’。”
笛飞声耳尖微热,没接话,弯腰凑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锉刀和木片。他手粗粝,指节有握刀磨出的厚茧,捏小巧锉刀时指节微绷,动作却放得极慢:先把毛刺细细锉掉,再顺着半圈太阳边缘修磨,没添新纹,只让轮廓顺了些。递回去时,还往李莲花手边推了推:“拿着,阿蛮挑不出错。”
李莲花接过来,指尖蹭过光滑木边,暖意渗进指腹。他摸出张干净白纸,又捡了截炭笔,想把太阳拓下来——阿蛮早说要张太阳画,贴在破屋墙上。可纸刚铺在木片上,炭笔就滑了,在纸上拖出道黑痕,把太阳一角涂成黑团。
“手笨就别硬来。”笛飞声没笑他,伸手把纸和炭笔拿过来。他握惯了刀,捏炭笔时指尖都带着劲,刚拓两下,炭芯就断了,黑灰蹭在指尖,还把纸蹭出个小破洞。“炭芯没焙好。”他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像在替炭笔找补。
“刀握久了,捏炭笔都跟握凶器似的,力道收不住。”李莲花笑出声,摸出块艾草帕子——文心给的,叠得方方正正,替他擦指尖炭灰。帕子蹭过指节时,笛飞声微微抬了抬手指,把沾灰多的一面朝向他,指腹还悄悄蹭了蹭帕角的艾草绣纹。“别蹭刀鞘上,前几日你把墨蹭在龙纹里,用半块皂角搓了半宿,指缝里的墨痕两天才洗干净。”
笛飞声没躲,任由他擦,指尖在帕子上留了点暖。风过麦秆堆,把拓坏的纸团吹得滚了滚,停在晒场尽头的麦秆印旁——那是杀手倒下时踩出的痕迹,麦秆还歪着,沾了点泥土。
“他要的是报仇,不是帮主和派。”笛飞声目光落在那片歪麦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炭笔断芯,“跟贫民窟那些饿肚子的人一样,只是找错了出路,没看清谁才是真仇人。”
“是啊。”李莲花把拓坏的纸团捡回来,展开抚平,“这些木片刻坏了,磨磨还能拓太阳;人走偏了,未必不能拉回来。就怕刀太快,没等拉一把,就劈成了碎渣,连回头的机会都没了。”
笛飞声没接话,弯腰捡起块刻着半艘船舷的木片,用锉刀修磨边缘。指尖残留的炭灰蹭在木上,把船舷刻痕染深了些,倒像船在暮色里漂着,有了实感。他低头看了眼木片,还顺手把边缘的木屑吹掉——阿蛮怕木屑进眼睛,递东西时总爱先吹吹。
“阿蛮见了,该编麦秆小帆粘上去。”李莲花凑过来看,指尖碰了碰船舷,“她给布娃娃编小帆时,线缝得松,风一吹就歪,你还蹲在旁边,用麻线悄悄帮她补了两针,补完还假装是风吹得线紧了。”
“风大,不缝会散,布娃娃该没帆了。”笛飞声语气软了些,把木片递过去,“编麦秆筐她倒手巧,你编的筐底总漏,她还蹲在旁边,捡细麦秆帮你补,补完还把筐里的麦种摆得整整齐齐。”
李莲花没反驳,把两块木片放进怀里,又把拓坏的纸折好——上面还留着半截太阳印,剪剪能给阿蛮当贴纸。他起身时被石碾边缘绊了下,踉跄着要倒,笛飞声伸手扶他,掌心扣在他胳膊上,还顺手掸掉他衣角的麦秆,动作快得像习惯。手里的断炭笔没拿稳,滚进麦秆堆,黑灰染在麦芒上,生出星点黑。
“别扔,文心说炭灰能肥田。”李莲花弯腰捡回炭笔,捏碎炭芯混进麦秆,“撒在刚种的麦地里,秋里能多收两穗,到时候阿蛮还能编麦秆囤装新麦。”
笛飞声没说话,把散在石碾旁的木片都捡起来,叠整齐用粗布包好,递到李莲花手里:“拿着,别掉了。阿蛮问起,就说你磨的——你磨的木片,她总爱攥在手里玩。”
李莲花接过来,布包边角蹭着掌心,暖得踏实。他还顺手把布包往贴近心口的地方挪了挪——这布是笛飞声平时擦刀鞘的,布角的刀油味混着麦香,跟上次笛飞声包药粉给她时的味道一样,贴在身上踏实。两人往贫民窟走,竹杖敲在土路上的“笃笃”声,混着笛飞声的脚步声,压过风吹麦秆的轻响。走了两步,笛飞声还往李莲花那边靠了靠,替他挡住侧面吹过来的风——夕阳里的风带着麦芒,容易迷眼。李莲花也顺势把竹杖往他那边递了递,杖尾正好挡住飘向他衣领的麦芒——笛飞声总怕麦芒扎进衣领痒,上次在麦地里,也是这样替他挡的。
“等把木雕送御史台,让阿蛮编个麦秆筐装木片。”李莲花忽然开口,竹杖往晒场指了指,“她编的筐总爱留个小提手,说‘这样李叔叔拿着不费劲儿’,你上次提她编的筐,还特意把提手调得朝你那边,怕我握竹杖不方便。”
笛飞声低嗯一声,脚步慢了半拍,等着他跟上。怀里的艾草帕子还留着炭灰淡味,比刀鞘暖。他想起刚才李莲花替他擦炭灰时,帕子蹭过指腹的触感,嘴角悄悄动了动——下次刻木片,找文心要截细砂纸,磨得再顺些,阿蛮拓出来的太阳,定能圆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