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伶韵斋依旧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竹叶上的露珠尚未褪去,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院内的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涤灵魂,与院外逐渐升腾起的、混杂着尘土与煞气的浑浊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恋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昨夜并未真正安眠。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绣着浅碧缠枝莲纹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更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
她坐在“漱玉轩”廊下的摇椅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指尖在扶手上无声地敲着锣鼓点,眸光淡然地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屏障波动传来的方位。
她的感知没有错。
不过辰时三刻,竹林外的宁静便被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甲胄的碰撞声以及粗鲁的呼喝声打破。鸟雀惊飞,走兽遁逃,连风都似乎带上了紧张的絮语。
“来了。”楚恋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嗯,被打扰清梦(虽然她没睡)的细微不悦。
虹猫几乎在声响传来的瞬间便出现在了院中,神色紧张,手握长虹剑柄,下意识地挡在了楚恋和白猫所在屋舍的方向。经过一夜的调息,他内力恢复了不少,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楚姑娘,外面……”他看向楚恋,眼中满是担忧。
楚恋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无妨。”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他们进不来。”
她的镇定仿佛有种奇异的感染力,让虹猫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但他依旧紧盯着屏障之外,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白猫也闻声而出,站在虹猫身侧,面色沉凝地望向外界。他虽然伤势未愈,但经验老道,感知到外界来的气息虽众,却并无绝顶高手那股迫人的威压。
“听着动静,不像黑心虎亲至,也不像马三娘那般诡计多端之辈。”白猫低声道,“倒像是……一员莽将?”
仿佛是为了印证白猫的猜测,竹林外传来一个洪亮如钟、带着几分憨直气的大嗓门:
“都给俺听好了!教主有令,把这地方给俺老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俺倒要看看,是什么龟壳子,连猪无戒那瘪犊子都砸不开!”
听到这个声音,尤其是“老牛”的自称,白猫和虹猫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是牛旋风?”虹猫低呼,“魔教的三堂主?他怎么来了?”
楚恋闻言,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名字起了点微不足道的兴趣。“牛旋风?”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虹猫连忙低声解释:“魔教的三堂主,使一对开山斧,性子……比较憨直鲁莽,但力大无穷,是条汉子,不像猪无戒那般阴险。”
楚恋“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算是知道了。她对魔教内部的人物关系没什么兴趣,只关心他们能不能安静点,或者干脆点离开。
然而,事与愿违。
外面的牛旋风显然是个行动派,他指挥着手下魔教教徒: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给俺用斧头砍!你们几个,用锤子砸!那边那几个,找找有没有什么机关按钮!都给俺卖力点!谁先砸开这鬼东西,俺老牛在教主面前给他记头功!”
随着他一声令下,各种叮叮哐哐、噼里啪啦的声响便密集地响了起来。
斧刃劈砍、重锤砸落、甚至还有人试图用身体冲撞那无形屏障,灵力与蛮力波动交织,弄得屏障外围光华隐隐闪烁,涟漪阵阵,看起来好不“热闹”。
伶韵斋内,虹猫眉头紧锁,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密切关注着屏障的状况,生怕它被强行破开。
楚恋却依旧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甚至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热茶。她听着外面那堪比大型拆迁现场的动静,只觉得……十分吵闹,且毫无技术含量。
“徒劳无功。”她淡淡评价了四个字,甚至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外面那些人白费力气。
果然,任凭牛旋风的手下如何卖力,那屏障依旧岿然不动。所有的攻击落在上面,都像是泥牛入海,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反倒是几个用力过猛的教徒,被反弹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惹来同伴的低声嘲笑。
牛旋风看着手下人折腾了半天,连个门都没摸到,不由得有些焦躁起来。他推开一个正在抡大锤的教徒,瓮声瓮气地道:“起开起开!都没吃饭吗?看俺老牛的!”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内力奔涌,肌肉贲张,猛地抽出背后那对沉甸甸的开山斧。 斧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呔!吃俺老牛一斧!力劈华山!”
他大喝一声,声震竹林,双臂肌肉虬结,汇聚了全身力道,一斧头狠狠朝着那无形屏障劈了下去!
这一斧势大力沉,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得附近的竹叶哗哗作响,显示出其惊人的力量。
虹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咚!”
一声比之前所有动静都响亮沉闷数倍的声音响起,如同敲击在一面无比坚韧的巨鼓之上。
那屏障连涟漪都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依旧完好无损。
反倒是牛旋风自己,只觉得一股庞大无匹的反震之力沿着斧头猛地传回,震得他双臂剧痛,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斧柄。
他那壮硕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噔噔噔”连退了七八步,最后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堂主!”
“牛堂主!您没事吧?”
周围的魔教教徒顿时一阵慌乱,连忙上前搀扶。
牛旋风被手下搀扶起来,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大脑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憋屈。他瞪着那依旧空无一物、却坚不可摧的前方,黑脸涨得有些发红。
“他奶奶的!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他憋了半天,才骂骂咧咧地吼出一句,“比黑虎崖的玄铁大门还硬!”
伶韵斋内,楚恋看着牛旋风那副吃瘪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憨傻模样,终于忍不住,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快即逝,如同冰雪初融的一缕微光,却恰好被一直关注着她的虹猫捕捉到。
刹那间,虹猫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外面的威胁都暂时忘在了脑后。
楚恋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向院墙。她并未跃上墙头,只是隔着屏障,清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竹林,落在那位气得跳脚的牛堂主身上。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屏障之外,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戏谑:
“力气尚可,技巧全无。蛮牛撞墙,徒惹人笑。”
她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清冷动听,但听在牛旋风耳中,却无疑是巨大的嘲讽。
“谁?!谁在说话?!”牛旋风猛地抬头,瞪着一双牛眼四处搜寻,却只看到郁郁葱葱的竹林,根本不见人影,“藏头露尾的!有本事出来跟你牛爷爷大战三百回合!躲在乌龟壳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楚恋却懒得再理会他的叫嚣。她摇了摇头,仿佛觉得再看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转身便往回走。
“乏了。”她对着院内紧张关注的白猫和虹猫淡淡说道,“任他们敲打吧,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说完,她竟真的重新坐回摇椅,拿起旁边小几上那本未看完的京剧谱本,悠然自得地翻阅起来,仿佛外面那上百名魔教教徒的疯狂砸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闹背景音。
虹猫看着楚恋那副全然不将外界威胁放在眼里的从容姿态,心中那份悸动与钦佩更是难以言喻。
白猫抚须沉吟,看着楚恋的背影,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位救命恩人,看似柔弱,实则深不可测,心性更是异于常人。
屏障外,牛旋风还在跳脚大骂,指挥着手下换着花样尝试破障,各种叮叮哐哐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屏障内,楚恋依旧闲适地看着书,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静谧安然的世界。
这诡异的对比,构成了一幅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牛旋风,这位魔教中以勇力著称的堂主,此刻就像一只对着坚不可摧的玻璃罩无能狂怒的憨牛,而楚恋,则是那在罩内安然赏玩、冷眼看戏的优雅猫儿。
这场围攻,从一开始,似乎就注定是一场徒劳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