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哨声像是赦令,松柏道馆的学员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瘫倒在地,或互相搀扶着去喝水,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感。
道馆门口,光线最好的地方,方婷宜终于等到了喻初原。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温和,与道馆内汗水和拼搏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初原哥哥,”方婷宜迎上去,脸上的骄矜化为了明媚的笑意,“你上次推荐的那本经络书,我看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喻初原微笑着点头,声音温和:“哪里不明白?我们到这边说。”他引着方婷宜走到廊下的长椅边,两人并肩坐下,低声交谈起来。方婷宜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而在这幅“学霸交流图”的旁边,则戳着一个巨大的、忽闪着大眼睛的“电灯泡”。
鸠南对医书毫无兴趣,但她对婷宜和喻初原待在一起的样子很有兴趣。
她也不凑近,就挨着婷宜旁边的柱子站着,身子微微靠着,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一包小鱼干,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睁着清澈又无辜的大眼睛,看看婷宜,又看看喻初原。
她不说话,也不打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存在感却极强。像一只守在主人身边的大型漂亮宠物。
喻初原说着说着,偶尔会抬眼看她一下,对她温和地笑笑。鸠南就会眨眨眼,回以一个懵懂的、沾着点零食碎屑的微笑。
方婷宜则完全习惯了鸠南的“贴贴”模式,甚至会很自然地把喝了一半的水递给她,鸠南就就着她的手喝一口,继续啃小鱼干,继续“玛卡巴卡”地放空。
这三人组自成一道奇妙又和谐的风景线。
道馆内,另一场“战役”还在继续。
方廷皓充分发挥了不屈不挠的精神,围着疲惫不堪的戚百草打转。
“百草,累坏了吧?我车里有按摩仪,我去给你拿?”
“晚上想吃什么?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味道非常不错。”
“看你满头汗,快擦擦……”
他殷勤得近乎聒噪。戚百草小脸皱成一团,一边收拾着护具,一边试图躲避:“不用了,廷皓前辈,我真的不用……晓萤,我们一会儿一起去吃食堂吧?”她向好友投去求救的目光。
范晓萤立刻心领神会,挤过来隔开方廷皓:“是啊是啊廷皓前辈,百草跟我们吃食堂就好,不劳您费心啦!”
方廷皓还想说什么,目光一转,却瞥见了道馆最里面角落里的情形,让他暂时忘记了献殷勤。
在那个相对昏暗的角落,长安并没有离开。
他独自一人坐在训练用的长凳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一只手正用力地揉捏着自己的左腿膝盖上方,眉心微蹙,闭着眼,薄唇紧抿,似乎在忍耐着某种不适。
褪去了训练时的冷厉和威严,此刻的他看起来有几分难得的脆弱和疲惫。那条旧伤腿,在高强度训练后,果然又开始抗议了。
方廷皓看着长安,眼神复杂了一瞬。过去的怨隙让他无法生出同情,但看到对手如此明显的弱点,他也没有产生多少快意,只是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冷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百草身上。
然而,方廷皓注意到的,不止他一个。
廊下,正在“玛卡巴卡”啃小鱼干的鸠南,目光无意地扫过道馆内部,也定格在了那个角落。
她看到长安教练不像平时那样站得笔直,而是微微佝偻着背。她看到他揉腿的动作,看到他脸上那细微的、压抑着痛苦的表情。
她啃小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清泠泠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和她之前模仿他时觉得“好玩”的心情不一样,现在看着他,她心里冒出一种很简单直接的感觉——他好像,真的很难受。
方婷宜正和喻初原讨论到一个关键处,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她转过头,看到鸠南正看着她,然后用没拿小鱼干的那只手,悄悄地、指了指道馆里面的长安。
“婷宜,”鸠南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担忧,“那个教练……他腿疼。”
她的观察总是这么直接又纯粹,绕过所有复杂的恩怨和表象,一眼看到最本质的东西。
方婷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长安的状态。她沉默了一下,作为元武者,她完全理解旧伤复发的痛苦。
尽管心有芥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对喻初原说:“初原哥哥,长安教练他……”
喻初原早已注意到,他温和地打断婷宜:“我知道。让他自己休息一下就好,这是他需要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朋友间的了解和尊重。
鸠南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看长安。她想了想,把剩下的小鱼干仔细包好放回口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走进道馆,没有走向热闹的门口三人组,也没有理会围着百草的方廷皓,而是径直朝着最里面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走去。
长安正闭目凝神,试图用意志力压过腿上一波波的酸胀痛楚,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他警觉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射出,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顿住,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鸠南站在他面前,微微歪着头看他。她递过来一样东西——是她刚才喝了一半的那瓶水。
“教练,”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柔软,带着她特有的、能噎死人的关心逻辑,“你骂了那么久人,嗓子不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