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抬起头,撞进一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里。
日光从道馆高窗落下,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那双眼睛就像浸在溪水里的黑琉璃,纯粹又直接,倒映出他此刻略显怔忡的脸。
他顺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下看,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那瓶水上——透明的瓶身,里面的水明显只剩下不到一半,瓶口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水渍?
这明显是她喝过的。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长安。
他执教多年,历经风雨,被挑战、被质疑、被憎恶,何种场面没见过,却从未有人如此自然地、毫无暧昧意图地,递给他半瓶自己喝过的水。
还是用这种“你骂人骂累了该补水了”的离谱理由。
他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接?这远远超出了他与人交往的安全界限。
不接?对着这样一双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的眼睛,他说不出任何拒绝或嘲讽的话。
他的沉默和凝视让鸠南感到疑惑。
她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教练要想这么久。
她歪着头,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那根刚刚还捏过小鱼干,指尖还带着点微咸气息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长安紧绷的侧脸。
指尖微凉的触感和猝不及防的亲密,让长安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触电般地,瞳孔微微收缩。
“教练?”鸠南戳了一下就收回手,更加不解了,“你脸好硬,是还在生气吗?喝水降降火呀。”
她的动作自然得如同对待一件熟悉的物品,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关心(或者说,干扰)。
“……”
长安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戳脸。
还是以“降火”为由。
他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习惯了冰冷和仇恨的心脏,似乎极其不规则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心动,而是纯粹的……震惊和无所适从。
他几乎是机械般地、僵硬地抬起手,接过了那半瓶水。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感窜过。
水瓶握在手里,带着一点点她残留的体温。长安看着它,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生平第一次陷入了如此荒谬的困境。
而此刻,道馆门口的氛围则是学术而专注的。
方婷宜和喻初原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戳脸”大事件。他们正讨论到关键处,喻初原在空气中虚划着,讲解某条经络的走向。
“……所以气海穴的发力,并非单纯向下,而是有一种螺旋的暗劲,初原哥哥,是这样理解吗?”
方婷宜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小腹下方,神情认真。
喻初原赞许地点头:“没错,婷宜你的悟性很高。这股暗劲若能贯通,对元武道步伐的轻盈和爆发力都大有裨益……”
他们的对话已经进入了“不知天高为何物”的武学精深层次,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干扰和……噪音。
另一边,方廷皓的耐心终于在戚百草的连连拒绝中告罄,或者说,他换了一种策略。
“好吧好吧,不吃日料就不吃。”他耸耸肩,脸上又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帅气笑容,“那我去体验一下松柏的食堂总可以吧?百草,不介意多我一个人拼个桌吧?”
戚百草张了张嘴,想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毕竟食堂是公共区域。范晓萤在一旁猛翻白眼,小声嘀咕:“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廷皓哈哈一笑,也不在意,十分自然地就跟在戚百草和范晓萤身后,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嘴里还说着:“听说松柏食堂的红烧肉是一绝?百草,待会你可要给我推荐推荐……”
他的声音和身影逐渐远去。
道馆内,于是便只剩下了角落里的长安和鸠南,以及门口沉迷学术无法自拔的两人。
长安手里握着那半瓶水,感觉比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还烫手。他抬眸,看向依旧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你怎么还不喝”的期待眼神望着他的鸠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拧开了瓶盖——刻意避开了那处可能有她口红印(如果她涂了的话)的地方——仰头,飞快地喝了一口。
水是微凉的,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水果还是她身上的甜香。
“喝了。”他放下水瓶,声音依旧有些发硬,但似乎没那么冷冽了,“谢谢。”
鸠南见状,立刻满意地笑了,清冷的面容如同冰雪初融,绽出一点点小得意:“不客气!你看,是不是嗓子舒服多了?”
“……”长安默然。嗓子舒不舒服他不知道,他现在整个人都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某种情绪脱离掌控的、陌生的不舒服。
他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目光最终落在她刚才戳过自己脸颊的那根手指上,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问题:
“你……刚才吃了什么?”
“小鱼干呀!”鸠南立刻回答,还从口袋里掏出那小半包,非常大方地递到他面前,“草莓味的,还剩最后一点,你要吃吗?”
长安:“……不必了。”
他看着那包油滋滋、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小鱼干,再看看眼前这个如月光般清冷的女孩,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种浓重的、无法理解的割裂感。
而他的左腿,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但好像,又没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