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筑金笼防她振翅,她却从未想过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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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唯余权力帮总坛之巅的碎星殿,仍有流光无声倾泻,如天河倒悬,将那座巨大的鎏金笼映照得剔透迷离。
珈南醒了。
并非被噩梦惊扰,而是被锁骨下方那个逆五芒星胎记灼热的刺痛感唤醒。
她在柔软的云锦榻上坐起,雪绡寝衣滑落,露出纤细肩颈。她茫然抬手摸了摸那发烫的印记,歪着头,仿佛在聆听某种无声的讯号。
“月亮……”她含糊地呓语,赤着双足踩上温暖厚实的烈火灵狐绒毯,踱至笼边。穹顶鲛珠流转的光晕落在她脸上,空濛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近乎清醒的专注。“月亮在哭呢。”她对着冰冷镂刻噬魂符文的金柱轻声说,仿佛那是老友。
殿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沉稳,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虚浮。
李沉舟回来了。玄黑大氅下摆沾染着未干的夜露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脸色在珠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唇线抿得极紧,周身尚未散尽的煞气让殿内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方才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两位对囚禁珈南一事颇有微词的分坛舵主,“破碎山河”的劲力反噬让他丹田气海隐隐作痛。2
这点小事他们也要管。不是魔教吗?
可推开寝殿门的刹那,他所有冷硬的表情都下意识收敛了。
他看到珈南正趴在笼边,伸出纤细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接穹顶鲛珠投下的变幻光斑。
那光晕在她苍白的指尖跳跃,她看得入神,侧脸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与这森严华奢的囚笼形成一种诡异又惊心的美。
他心底那头因杀戮和反噬而躁动的凶兽,悄无声息地伏卧下来。
“怎么醒了?”他推开笼门走入,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缓。玄金笼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珈南闻声回头,见是他,眼睛微亮,立刻忘了刚才的月亮。她赤足跑过来,毫不避忌地抓住他微凉的手掌,将他拉到笼边,指着方才那处光晕:“沉舟哥哥,你看!像不像会跳舞的萤火虫?”她语调雀跃,仿佛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李沉舟任由她牵着,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的纤细手指上,那温暖的触感奇异地熨帖着他翻涌的气血。“像。”他低声道,视线却从未离开她。
“你出去打架了?”珈南忽然凑近他,鼻尖轻轻翕动,像只嗅到异味的小动物,“有血的味道。”她松开他的手,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还下意识地在自己的寝衣上擦了擦指尖,“不好闻。”
李沉舟眸色微暗。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曾因他衣襟染血而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可珈南不同,她不是害怕,只是纯粹的嫌弃,仿佛那污秽了她的手。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古怪的刺痛。
“碍事的人,清理了便好。”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哦。”珈南对“清理”的含义毫无兴趣,注意力很快转移。她扯了扯他微湿的袖口,仰起脸,眼神纯净又理所当然:“我饿了。上次那个甜甜的、亮晶晶的果子还有没有?”
那“亮晶晶的果子”是东海朝露岛三百年一熟的“琉璃髓果”,能稳固神魂、增长功力,江湖中人梦寐以求,此刻在她口中却仿佛只是一道不错的甜点。
李沉舟凝视着她。金笼珠光之下,她眼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满满当当,再无其他。一种近乎暴烈的满足感攫住他心脏。
“有。”他击掌,命守在外间的侍女即刻去取。
等待的间隙,珈南又不安分地在笼内踱步。她走到一侧,透过金柱间隙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翻涌的云海,忽然小声说:“这里好高哦……比浣花剑派的思过崖还高。”
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以前在剑派,萧秋水师兄总怕我摔下去,都不让我去那儿玩呢。”
“萧秋水”三字,如同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李沉舟耳中。
他周身刚刚平息的煞气骤然翻腾,眼底瞬间结冰。殿内温度骤降,连流转的鲛珠光晕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又在想他! 即便在他为她打造的华笼之中,即便刚向他索要了珍宝,她心里转动的,仍是那个浣花剑派师兄可笑的关怀!
几名侍女正捧着琉璃髓果和几样精致点心鱼贯而入,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怖气压慑住,瞬间跪伏在地,浑身战栗,不敢抬头。
珈南却被那碟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灵气的果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她欢呼一声,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自顾自拿起一枚果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男人已然变质的情绪。
她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微鼓。
李沉舟死死盯着她毫无阴霾的侧脸,胸腔内那股因误解和嫉妒灼烧的邪火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挥手,一道凌厉气劲狠狠撞向殿角一人高的琉璃屏风!
“哗啦——!”
无数琉璃碎片炸裂开来,如冰晶般四溅飞射!
跪地的侍女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惊叫都不敢发出。
珈南也被这巨响惊得一个哆嗦,手中的果子差点掉落。她茫然又带点不满地回头,看向罪魁祸首,嘟囔道:“你干嘛呀?吓到我的果子了。”
她那纯粹的不解和细微的抱怨,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李沉舟大半的狂怒。
他看着她沾着果汁的唇角,看着她那双映不出任何阴谋诡计、只盛得下眼前欲望的眼眸,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混合着偏执的爱怜,狠狠攥住了他。
是了。她就是这样。她不是故意挑衅,她只是……真的不懂。她的世界太小,只装得下“想要”和“不想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风暴已勉强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无事。”他嗓音有些沙哑,“手滑了。”3
所以不要吃醋,生气,对她生气只是无能狂怒气着自己
他挥手让几乎吓瘫的侍女们退下,走到珈南面前,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唇角的果汁残渍。
“以后,”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不要再提‘萧秋水’这个名字。”
珈南感受着唇边他指腹的温热,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为什么?他给的蜜饯虽然没有你的果子甜,但是也很好吃呀。”
——她想到的,依旧只是“吃食”。
李沉舟呼吸一窒,心底那片暴怒的冰原之下,竟诡异地生出一丝近乎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他忽然觉得,那个温润如玉、在浣花剑派备受敬仰的萧秋水,在珈南心里,或许真的仅仅等同于“蜜饯供应商”。
这个认知奇异地取悦了他。
“因为,”他俯身,靠近她耳畔,气息拂过她细嫩的耳廓,声音低沉如蛊惑,“以后你想吃的任何东西,只能问我要。记住了吗?”
珈南被他气息呵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注意力却还在“吃”上。她眼睛亮晶晶地点头:“记住了!那明天早上我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荷花酥!要刚出炉的!”
“好。”李沉舟直起身,允诺得没有半分犹豫。即便那家铺子在百里之外的城中,即便权力帮帮主为买一盒点心派人疾驰百里是何等荒谬。
珈南心满意足,继续低头小口啃她的果子。
李沉舟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看她纤细的脖颈,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全心全意享受着他赐予的一切的模样。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珈南吃完果子,揉了揉眼睛,脸上泛起倦意。她很自然地走向床榻,习惯性地向他伸出手,声音软糯含糊:“沉舟哥哥,簪子,头发缠住了。”
她有一头长及膝弯的浓密墨发,睡前需将长发仔细绾起,否则睡梦中极易缠绕打结。
以往在浣花,是侍女做这些。如今在这金笼里,不知从何时起,这差事落在了李沉舟身上。
天下无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帮帮主,此刻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接过她递来的玉簪,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小心地捧起她那绸缎般的发丝,耐心地将它们理顺,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再用玉簪固定。
他的指尖偶尔掠过她温热的颈侧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珈南是因微凉触感,李沉舟则因那蚀骨的温软。
终于绾好。珈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毫不设防地躺回榻上,裹紧锦被,咕哝了一句“沉舟哥哥最好”,几乎是秒入睡。
李沉舟立在榻边,阴影完全笼罩住她沉睡的轮廓。
他看了她良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之上,一丝精纯霸道的“破碎山河”内力缓缓透出,如最细致的丝线,探入她眉心识海。
这是他每夜必做的功课,美其名曰为她梳理紊乱的神魂灵力,实则是在她灵识最不设防的沉睡之际,一遍遍加深自己的印记,隔绝外界一切可能存在的召唤或联系。
他的内力在她识海中游走,感受到的依旧是那片混沌迷雾,纯粹却又破碎,难以捕捉,难以真正掌控。每当此时,他都会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就在这时,沉睡的珈南忽然极轻地呓语:“……笼子……亮……喜欢……”
李沉舟的内力猛地一滞!
“……不……走……”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他紧绷的心神中炸开。
她喜欢这笼子?她……不走?
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疑惧。是真的吗?还是这疯子的又一串无意义的梦呓?
他猛地收回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她毫无知觉的睡颜,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翻涌着极度渴望相信却又不敢置信的剧烈挣扎。
最终,他缓缓后退一步,一步,直至退出金笼。
玄金笼门无声落下,符文逐一亮起,将内里的温暖光晕与那只吐出惊人呓语后再度沉入梦乡的“疯鸟”,彻底锁于其中。
李沉舟立于笼外,背影在空旷大殿中显得孤寂而偏执。他抬手抚上自己仍隐隐作痛的丹田。
——她一句无心的呓语,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有效地镇压了他功法的反噬。
也让他更深地溺毙于这场自编自导的、甜蜜而残酷的迷梦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
权力帮总坛之下,万丈云海之中,一丝极淡的、属于浣花剑派的独特传讯剑符的流光,如濒死的萤火,挣扎着闪烁了一下,终被帮派周围强大的防御结界碾碎,湮灭于无形。
笼中之人,酣梦正沉。
笼外之人,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