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18】孙悟空害羞

又是百载光阴悠悠而过。

万寿山五庄观内，那场因与杨戬惊心动魄的擦肩而过而重新泛起的恐惧波澜，终究在漫长而安稳的岁月抚慰下，再次缓缓沉淀。

镇曦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观里，但不再像最初那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开始能更平静地接受清风明月带来的、关于外界（主要是五行山）的零星消息。

她知道，那次的“擦肩”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杨戬并未察觉。爹爹给的“晦月云裳”确实神妙。而更重要的是，她送去的东西，似乎真的能让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好过一点点。

这个认知，像一缕微光，悄然照亮了她心中那片因恐惧而封闭的角落，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力量。

她开始定期，悄悄地前往五行山。

起初依旧小心翼翼，全程隐匿，送完东西便走，不敢多留一刻。

但次数多了，见始终风平浪静，她那被娇宠出来的、带着点天真大胆的本性便又悄悄冒头。

加之孙悟空每次收到东西时，那从最初的警惕怀疑到后来的期待欣喜，甚至开始会对着空气絮絮叨叨说些山野趣闻或抱怨之语的变化，也让她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可怕，甚至有点……可怜又可爱？

这一日，她不仅带了新鲜的灵果和甘露，更特意抱上了一小坛镇元子亲手酿造的、蕴含着人参果部分精华的“万寿灵酒”。这酒灵气极盛，于疗伤固本有奇效，寻常仙家难得一品。

再次来到五行山下，她依旧披着晦月云裳，但心态已坦然了许多。

孙悟空早已熟悉了她的气息（虽看不见），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好酒！好酒啊！这是哪来的仙酿？快！快给俺老孙尝尝！”

镇曦见他猴急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完全沉默。

一声极轻极软的笑声，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

孙悟空的动作猛地顿住，霍地抬起头，火眼金睛（虽被压五百年，却依旧灵性未失）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女的？你……你究竟是谁？”

镇曦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上前，拔开酒坛的木塞，将那浓郁醇厚、带着人参果特有清香的酒气直接凑到他鼻端。

“唔！”孙悟空陶醉地深吸一口气，馋虫彻底被勾了起来，也暂时忘了追问，迫不及待地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大口痛饮起来。

“嗝——！好酒！痛快！真是痛快！”一坛酒下肚，孙悟空脸上泛起红光，精神肉眼可见地振奋了许多，连眼神都更加清澈锐利。他被压五百年来，何曾尝过此等仙酿？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连山压的痛楚都减轻了几分。

他咂咂嘴，意犹未尽，看向虚空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好奇：“多谢！多谢！嘿嘿，这位……仙子？你可是俺老孙的救命恩人！等俺老孙出去了，定要好好报答你！”

镇曦见他高兴，自己心里也莫名地开心起来。她看着孙悟空那因长期风吹日晒而显得灰扑扑、甚至有些打结的毛发，以及脸上沾染的尘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取出一个玉碗，倒了些清冽的甘露，又拿出自己常用的、绣着小小人参果图案的柔软丝帕，蘸饱了水。

孙悟空正疑惑她要做什么，却感到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拨开他额前有些杂乱的金毛，然后，那湿润柔软的丝帕便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脸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起来。

“！？”孙悟空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

他生来便是石猴，无父无母，纵横山林，大闹天宫，何曾被人如此温柔细致地对待过？尤其是……还是一个看不见的、声音好听的“仙子”？

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呵护的意味。冰凉的甘露拭去尘土和疲惫，带来前所未有的清爽。

他愣愣地任由那只看不见的手动作着，心脏的位置，莫名地跳得有些快，有些慌。

擦完了脸，那只手并未停下，而是不知又从何处取出一把小小的、莹润的玉梳，开始轻轻地、耐心地为他梳理那头早已乱成一团的金色毛发。

梳子偶尔遇到打结处，便会格外放轻动作，一点点耐心地挑开，生怕弄疼了他。

孙悟空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垂下眼帘，感受着那轻柔的梳理，心中五味杂陈。

有窘迫（想他齐天大圣竟落得如此模样），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涨涨的暖流，悄然浸润了他被压五百年来早已变得冷硬的心肠。

他不再追问她是谁，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竟有些罕见的沙哑和……温顺：“……多谢……”

镇曦没有作声，只是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更加用心地替他梳理着。看着他逐渐变得干净清爽、重现往日几分神采的脸庞和毛发，她心里生出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打理完毕，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

孙悟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尝试着晃了晃脑袋，感觉轻快舒适了许多。他抬起头，尽管依旧看不见，却朝着感觉中她所在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甚至带着几分憨然的笑容**：

“嘿嘿……舒服多了！多谢仙子！你……你下次还来么？俺老孙……俺老孙这里虽然没啥好东西，但……但风景还不错！俺可以给你讲故事！俺老孙当年……”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当年在花果山称王、龙宫借宝、大闹天宫的“光辉事迹”（自然是经过他美化的版本），语气中重新充满了往日的活力与骄傲。

镇曦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听着他吹牛，时不时掩嘴轻笑，却不再感到害怕。

阳光透过云层，温暖地洒在五行山上，也洒在那只被压着的、却依旧乐观的猴子身上，洒在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却萦绕着温柔气息的空气上。

风声掠过山野，带来远方的气息，却不再显得凄冷。

直到日头偏西，镇曦才悄然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去。

孙悟空停下了讲述，感知到她的离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朝着天空大喊：

“喂！仙子！下次……下次记得带酒啊！俺老孙等你！”

远处云层中，隐去身形的镇曦回头望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心情是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明亮。

她忽然觉得，偶尔出来走走，似乎……也挺不错的。

只是她并不知道，在更高远的云端深处，一道冰冷的视线早已将下方那看似空无一物、却与孙悟空气息交融的异常区域，牢牢锁定。

杨戬负手而立，面无表情。他看着那“空处”细致地为孙悟空擦拭梳洗，听着那猴子罕见地温顺话语，眸光深处，是一片沉静的、无人能懂的深邃。

他并未现身，只是在原地停留了许久。直到那隐去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化作一道银芒，悄无声息地离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