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17】可怜的孙悟空

五百年的光阴，于仙界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对某些存在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漫长煎熬。

万寿山五庄观内，镇曦那自我编织的宁静，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中，终究还是被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念悄然蚀破。

她依旧大部分时间躺在树下，依旧逃避着外界的一切消息。但清风明月偶尔的窃窃私语，还是会有零星几个词飘入她耳中。

“……那猴子真是硬气，压了这么久……”

“……铜汁铁丸哪是吃食……”

“……山神土地看着呢，还有佛祖法帖……”

“……真君偶尔会去巡查……”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细小的针尖，一次次轻轻刺痛着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那个曾经鲜活灵动、无法无天的身影，那个让她觉得剧情崩坏、也让她心生敬畏的“齐天大圣”，如今正被压在荒山之下，承受着风吹日晒，饮铜吞铁……

五百年……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孤寂与痛苦。

这一日，她罕见地没有睡着，只是抱着膝盖，怔怔地望着人参果树上的一枚银果。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五行山下的景象。

他……会不会很饿？铜汁铁丸，怎么吃得下去……

他那么爱热闹的性子，一个人被压着，该有多难受……

一种混合着怜悯、愧疚（虽不知为何愧疚）和莫名牵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她的心。

最终，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悄悄去找了父亲镇元子。

“爹爹……”她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听说五行山下……那个……吃的不好……我……我想……”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脸颊微微泛红。

镇元子静静地看着女儿，目光深邃，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他并未追问，只是沉默片刻，而后轻轻一叹，袖袍一拂，一件薄如蝉翼、流转着淡淡云纹光华的法衣便出现在他手中。

“‘晦月云裳’，披之可隐踪匿形，寻常太乙金仙亦难察觉。”镇元子将法衣递给她，语气平和，“想去便去，速去速回。切记，不可显露行藏，不可久留，更不可……被任何人察觉。”

“谢谢爹爹！”镇曦惊喜地接过法衣，如同拿到了护身符，心中的忐忑顿时消散大半。

披上“晦月云裳”，镇曦只觉得周身气息瞬间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其存在。她心中稍安，这才小心翼翼遁出万寿山，朝着南赡部洲五行山的方向而去。

越是靠近五行山，周遭灵气便越是沉滞荒凉。远远望去，一座形似五指的山峰巍然矗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佛力与道韵。峰底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洞口。

镇曦收敛所有气息，借着云裳之力，悄无声息地落在山脚附近。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终于看清——那洞口处，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正是孙悟空！他此刻闭着眼睛，脸上沾满尘土，金色的毛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粗糙。唯有那偶尔动弹一下的手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他顽强的生命力。

洞口处放着一个冰冷的铜碗和一个铁盆，里面残留着凝固的铜汁和啃咬过的铁块痕迹。

看到这一幕，镇曦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近前。孙悟空似乎有所察觉，眼皮颤动了一下，却并未睁开，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是哪路毛神……来看你孙爷爷的笑话……滚开……”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倔强。

镇曦不敢出声，连忙从储物法宝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不是凡间食物，而是几枚灵气充沛、汁水甘甜的仙果，以及一小壶用玉瓶装着的、清冽沁人的甘露。

她轻轻地将仙果放到他那只能动弹的手边，又小心地将玉壶的壶口凑近他的唇边。

孙悟空身子猛地一僵！他倏地睁开眼！那双火眼金睛虽因困顿而略显黯淡，却依旧锐利，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却什么也看不到！

“谁？！是谁？！”他低喝道，试图挣扎，却被山体沉重的力量死死压住。

镇曦吓得心脏狂跳，连忙后退几步，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息。

孙悟空挣扎了几下，无果，目光最终落在那突然出现的、散发着诱人香气和灵光的仙果甘露上。他眼神变幻不定，充满了警惕、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他死死盯着那些东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沉默了许久，他似乎终于抵不住那本能的需求，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壶口。

甘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远非那冰冷的铜汁铁丸可比！

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忍不住，就着那看不见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喝了几口甘露，他又抓起仙果，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吃完后，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警惕未消，却多了几分困惑。他仰起头，对着空气，声音依旧沙哑，却缓和了许多：“……多谢了……不知是哪位朋友……暗中相助？可否现身一见？”

镇曦只是摇头，不敢回应。见他吃完，心中稍安，又留下几枚果子，便决然地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孙悟空忽然又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朋友……若方便……日后……能否……再带些酒来？这甘露虽好……却不及酒痛快……”

镇曦脚步一顿，心中酸涩更甚。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他能否看见，便加速离去。

归心似箭，镇曦沿着原路急速返回，只想快点回到安全的五庄观。

然而，就在她飞遁至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云海之上时，前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股极其熟悉、冰冷而威严的气息！

一道玄色身影正立于云端，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仿佛正在巡查地界。不是司法天神杨戬又是谁？！哮天犬并未跟在身边。

镇曦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她瞬间将晦月云裳的隐匿之力催动到极致，猛地折转方向，拼尽全力朝着侧下方一处浓厚的云层扎去！只求能避开他的视线范围！

就在她惊慌失措地与杨戬所在之处擦身而过、遁入下方云层的瞬间——

云端之上的杨戬，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毫无察觉。

然而，在他那冷峻的侧脸线条上，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妙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一阵清风拂过，吹动他玄色的袍角与额前的发丝。

他缓缓地、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迈步，仿佛只是偶然在此停留片刻，旋即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天际。

下方厚厚的云层中，镇曦蜷缩着身子，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死死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仔细感知着上方那恐怖气息的远去。

直到确认杨戬真的离开了，她才虚脱般地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他发现我了吗？

应该没有吧？爹爹给的云裳很厉害的……

可他刚才好像停顿了一下……

她心有余悸，再也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万寿山方向亡命奔逃。

这一次的“冒险”，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再次被巨大的恐惧攫紧。

而那道远去的银色流光中，杨戬的目光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悄然掠过，随即又湮灭在无尽的深邃与冰冷之中。

果然……还是忍不住去了么。

小蝴蝶……倒是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