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弓之鸟归巢隐,任尔东西南北风;千年树下避因果,静看云卷又云舒。
镇曦如同一道受惊的青光,踉跄着撞入万寿山五庄观的护山阵法之中,直至感受到那磅礴而熟悉的天地灵韵将她彻底包裹,她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跌坐在人参果树下,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心臟猶自怦怦狂跳,彷彿要掙出胸腔。
方才杨戬那洞悉一切、冰冷彻骨的目光,以及孙悟空那完全超出预料、石破天惊的宣言,如同兩場巨大的陰影,交織在她腦海,揮之不去。
“曦儿?”镇元子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树下,看到女儿这般失魂落魄、惊惶未定的模样,慈和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早已感知到她离去归来,却未料是如此情状。
“爹爹!”镇曦猛地抬头,看到父亲,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眼圈一红,几乎是扑过去抓住父亲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我……我看到了……孙悟空他、他成了齐天大圣!还要去取经!这不对!完全不对!还有……还有杨戬!他看见我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他的眼神好可怕……爹爹,我害怕!”
她语无伦次,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声音里充满了对剧情崩坏的无措和对被杨戬看穿的恐惧。
镇元子静静听着,目光深邃,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心,一股温和醇厚的法力缓缓渡入,抚平她激荡的心神。
“莫慌,莫怕。”镇元子的声音沉稳如山,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天道运转,自有其理,纵有波折,亦非我等能全然预料。 至于杨戬……”
他略一沉吟,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他纵有疑虑,暂无实证,亦不敢轻易来我万寿山寻衅。”
“可是……可是他那个眼神……”镇曦想起杨戬的目光,依旧心有余悸。
“司法天神,洞察三界,是其职责所在。”镇元子淡淡道,“你既无心介入,便静观其变即可。从今日起,你便留在观中,不必再外出。外界风雨,自有为父替你挡下。”
“嗯!嗯!我不出去!我再也不出去了!”镇曦忙不迭地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此刻什么好奇、什么剧情,都比不上安全待在家里重要!
自此,镇曦便真的彻底沉寂了下来。
她对外宣称“心有感悟,需闭关静修”,实则成了五庄观里一只惊弓之鸟,一只将自己深深藏起来的蜗牛。
起初的几十年,她几乎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凡感知到一丝来自外界的、稍微强大些的灵力波动(尤其是带着天庭气息的),她都会立刻躲到人参果树最茂密的枝叶后面,或者干脆跑回自己的房间紧闭门窗,屏息凝神,直到那波动彻底消失才敢出来。
清风明月送来外界消息,无论是听说孙悟空又闯了什么祸,还是杨戬又擒拿了哪路妖王,她都会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听不听!我不听这些!与我无关!都与我无关!”
她甚至害怕听到“杨戬”这个名字,每次无意间听到,都会心脏紧缩,仿佛那双冰冷的眼睛又在某处注视着她。
镇元子将女儿的恐惧看在眼里,却并不多言,只是默许并保护着她的这种“逃避”。
他加强了五庄观的阵法,隔绝了更多外界窥探的可能,也为女儿提供了绝对安全的环境。
时光荏苒,岁月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一年,十年,百年……
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孙悟空终究还是被压在了五行山下;天蓬元帅错投猪胎;卷帘大将打碎琉璃盏被贬流沙河;金蝉子转世轮回……一场庞大的取经布局,正按照某种修正后的轨迹,缓缓展开。
而这些,都被镇元子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五庄观外,尽量不让它们打扰到女儿。
镇曦就在这人参果树下的“避风港”里,逐渐麻木,也逐渐习惯了这种近乎自我封闭的生活。
她依旧每日在树下睡觉,只是睡得更沉,仿佛要将自己埋进永恒的梦境。
她依旧会对着果树说话,说的多是些花花草草、点心食谱,绝口不提外界纷扰。
她依旧会对父亲撒娇,享受着被庇护的温暖,仿佛自己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儿。
几百年的光阴,足以让许多情绪沉淀。那最初的、极致的恐惧慢慢淡化,变成一种深埋于心底的、不愿触碰的忌惮。她不再那么容易被吓到,但也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好奇心。
她就像一只将自己深深埋进沙子的鸵鸟,固执地认为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那些麻烦和让她恐惧的人和事,就找不到她。
偶尔,在夜深人静、月华如水之时,她靠在冰凉的树干上,也会生出几分极淡的恍惚和疑惑:
杨戬……后来怎么样了?
他真的……就放过我了?
孙悟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很辛苦吧?
但这些念头刚一冒头,就会被她强行掐断。
“不想了不想了!睡觉睡觉!”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用力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关闭所有的思绪。
她并不知道,在这几百年间,司法天神杨戬的身影,曾数次无声地出现在万寿山外围的云层之中。
他并未试图进入,只是远远眺望着那棵参天的人参果树,目光深沉难辨。有时停留片刻,有时只是匆匆一瞥,便悄然离去。
镇元子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对女儿提起。只是有时,他会若有所思地望一眼天际,而后微微摇头。
这一日,又到了人参果成熟之期。镇曦帮着清风明月打了果子,忙完后,又习惯性地躺回她的老地方,抱着一个饱满清香的人参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望着头顶的绿叶发呆。
清风在一旁打扫庭院,忍不住低声道:“小师姐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都快赶上咱们人参果的成熟周期了。”
明月悄悄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
镇曦听到了,却只是眨了眨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清香的柔软草丛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长才好呢……最好长到,所有事情都彻底结束……”
声音渐低,她再次沉入了那片她为自己编织的、宁静却略显孤寂的梦乡。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五庄观内的时光,仿佛真的为她而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