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八年的元宵夜,临安城朱雀大街火树银花,千盏琉璃灯将夜幕烫出暖金色的窟窿。
左丘超然拎着盏玉兔抱月灯穿过人流,玄色衣袍被灯火镀上流霞般的光晕。他停在一处猜灯谜的摊前,指尖轻点写着“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的纸条,对身后裹着莲青斗篷的颜遇笑道:“此物倒是应景——是油灯。”
颜遇正仰头看悬在竹竿顶的走马灯,上头画着嫦娥奔月图,闻言撇撇嘴:“先生总是一猜就中,好生无趣。”
她腕间系着左丘超然年前送的药玉镯,里头嵌着安神的合欢花瓣,随动作散出清苦的香。
忽有孩童嬉闹撞来,她踉跄半步,被左丘超然以灯柄轻托后腰:“当心,颜小姐比琉璃灯还易碎。”
“碎便碎了。”她低头踢着石子,“横竖无人挂念。”
“怎会无人?”左丘超然忽然将玉兔灯塞进她掌心,“譬如这灯——若碎了,我需得重扎三天三夜。”灯罩上墨迹未干的“平安”二字蹭过她指尖,竟是拿药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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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虹桥,卖浮元子的摊主笑着招呼:“左丘先生!照旧给您包黄连馅的?”颜遇噗嗤笑出声:“哪有人吃黄连汤圆?”
“有。”左丘超然淡定坐下,“某位总说‘活着更疼’的姑娘,需得以毒攻毒。”却从袖中取出小巧竹罐,舀出勺桂花蜜拌进她碗里,“甜味压苦,酸味醒神——如这元宵,馅料百味,终归要裹层糯米皮才堪入口。”
颜遇小口咬着流沙黑芝麻馅,忽然嘀咕:“我娘从前…会包桔饼馅的。”
左丘超然执勺的手微顿:“明日我寻桔饼来。”
“不要。”她盯着碗中沉浮的圆子,“像东施效颦。”
他忽然用银匙敲敲她碗沿:“颜小姐可知元宵为何要滚制?——糙粉裹馅,越滚越圆,恰似人披层层面具。但…”舀起一粒递到她唇边,“咬开便是真心。”
甜烫馅料溢满舌尖时,桥下忽起喧哗——数十盏孔明灯冉冉升起,排成北斗七星状。左丘超然指向天枢星方位:“那儿有盏灯写着‘颜遇安康’。”
“骗人,根本看不清!”
“我看得清。”他侧脸浸在暖光里,“因那盏是我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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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热闹时突发惊变。卖烟火筒的摊子不慎倾倒,火箭嘶鸣着窜向人群! 颜遇被挤得向后跌去,却被左丘超然猛地拽进怀中。玄色大氅裹住她头脸,空气中爆开草木清冽气——是他洒了祛火药粉。
“闭眼。”他捂着她耳朵蹲下,声音透过胸腔震在她耳膜,“半刻即安。”
果然很快有府兵控住场面。颜遇从他怀里钻出,发现他右手手背被火星灼出红痕,急得去掏药瓶:“你…”
“无妨。”左丘超然反手握住她腕子,“比这疼十倍的伤也受过。”指尖在她旧疤上轻轻一划,“当时颜小姐说‘横竖无人挂念’——现在可还这般想?”
她哽住,低头给他涂药膏时忽然落泪:“…傻子。”
“嗯。”他任她包扎,“傻到用三昼夜扎灯,只为换某人一句‘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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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惊未平,左丘超然竟拉她登上游船。“河灯能禳灾。”他指向水面漂浮的荷花灯,“《武林旧事》载‘妇人携灯桥畔,谓可渡厄’。”
说着取出盏柏木灯船,灯壁竟镂雕着《黄帝内经》安心神咒文。
颜遇接过灯时触到船底刻字,翻看竟是“左丘超然愿分寿十年与颜遇”。她猛地甩开灯:“谁要你分寿!”
灯船倾翻将沉,他却笑着捞起:“刻反了,其实是‘颜遇增寿十年’。”就着火光翻转船底——果然另有刻痕“左丘超然求与颜遇共度六十载元宵”。
她又哭又笑捶他肩:“哪有人活那样久!”
“试试看。”他点燃灯芯放入河面,“从今年始,每岁元宵我都问颜小姐一句——”
灯火顺流漂远时,他转头望她:“‘可否再陪我看场火树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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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忽降细雨,左丘超然撑开绘着针灸图的油纸伞。颜遇嗅到伞面桐油味混着艾草香,忽然道:“你早算计好下雨——伞面熏过祛湿药。”
“嗯。”他坦然承认,“还算到颜小姐会冷。”递来个鎏银手炉,炉壳竟是她幼时弄丢的那只!
“从哪找回来的?”
“三年前治好的病家恰是当铺掌柜。”他拭去她发间水珠,“世间因果,皆如是。”
行至谢府后门,左丘超然变出支金簪:“元宵赠礼——簪头嵌了冰片与辰砂,安神醒脑。”簪身却刻着极小一行字“心灯不灭,枯木逢春”。
颜遇摩挲刻字,忽然踮脚将簪子插回他髻上:“先寄存在此。”转身跑进门前又回头,“明岁元宵…我要吃桔饼馅的汤圆!”
左丘超然抚过簪上余温,轻笑应道:“好。”
檐角灯笼将雨丝染成金线,他想起《本草纲目》载“元宵雨,主岁稔人安”——原世间万般困苦,终会逢时化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