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七年的春雨缠缠绵绵,打湿了临安城谢家千金绣楼的碧色窗纱。颜遇已三月未踏出房门,终日蜷在锦帐中,对着窗外一株枯海棠发呆。
腕间新旧交叠的浅痕,像褪色的红丝线缠在玉白的釉胎上。宫中御医来了几拨,汤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老丞相颜琮捧着药碗老泪纵横:“遇儿,你究竟要什么?爹把星星摘给你…”
第十日清晨,颜府书阁来了位青衫年轻人。左丘超然拂去肩上雨珠,指尖按在颜遇寸口脉上,却抬眼打量满架诗书:“小姐平日读《庄子》多还是《楚辞》多?”颜遇漠然抽回手:“与先生何干?”
左丘超然不答,只从药箱取出本残破《山海经》,翻到“精卫填海”处轻推过去:“批注者以朱砂驳斥精卫痴傻,字迹虚浮无力,可是小姐手笔?”颜遇瞳孔微颤——这是她半年前病初起时所作,当时只觉得万物皆徒劳。
当夜左丘超然对颜琮长揖:“千金非身疾,乃神思困于悲秋之症。若允晚辈试‘情志相胜’之法,或可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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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方案始於刻意激怒。左丘超然“失手”打翻颜遇最珍爱的松烟墨,又“误将”她珍藏的亡母遗稿垫了药罐。颜遇果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砚台砸向他额角:“滚出去!”
血顺着左丘超然下颌滴在青砖上,他却含笑拭去:“好极!这口淤堵胸中的气总算吐出来了。”随即奉上新墨:“特制松烟墨,掺了珍珠粉与冰片,比原先那块更宜小姐画山水。”
颜遇怔忡时,他已蹲身收拾碎片:“《淮南子》云‘怒则气逆’,然气逆可破郁结。令堂遗稿实已誊抄三份分存各处,方才所烧乃是仿本。”他抬眼时眸光清亮,“晚辈若要毁珍物,必先备万全之策。”
次日左丘超然带来机关木偶,操纵着演起滑稽戏码:木偶书生摔进泥塘、被鹅追啄。颜遇咬唇忍笑,他却突然扯线让木偶对她作揖:“小姐笑一笑,比汤药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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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渐入佳境。左丘超然带她夜登藏书楼顶观星,指牵牛星讲医师以药箱为聘、娶染疫孤女的轶事。颜遇忽然问:“先生为何学医?”
左丘超然沉默片刻,卷起袖露出手腕深疤:“少时苦读求功名,未婚妻病逝却无力回天。自此弃文从医,发现有时心药更胜黄连。”夜风拂过他空荡荡的袖管,“治小姐之症,亦治己之憾。”
颜遇指尖轻触他疤痕:“还疼么?”
“疼才记得活着。”他覆上她未愈的腕伤,“小姐可知,枯海棠若遇知己,次年春能发新枝?”
那夜她三年来首次安眠至天明。梦中不是溺毙的深海,而是有人执灯涉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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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丘超然开始“怡悦疗法”。他煎药时掺入甜杏脯,银针淬药后扎成发簪形状;教她以药汁调墨,写出的字遇热显淡金纹路。颜遇渐会主动问:“今日扎针还是讲故事?”
某日她忽然抢过药匙尝了口黄连,皱眉咽下:“原来先生喝的药这么苦…”
左丘超然怔住:“怎知我服药?”
“袖口染着淡血竭味,是治心脉旧伤的七厘散。”她低头绞着衣带,“我闻得出。”
他忽然取出金针:“今日疗程需刺百会穴。”指尖掠过她发丝时却轻颤:“另有一私心——想见小姐及笄礼时簪星戴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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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在重阳诗会。颜遇被强赴宴席,听纨绔子弟嘲弄“病美人不如冲喜新娘”,当下脸色煞白。
左丘超然突然掷杯起身:“颜小姐之才,诸君合该焚诗谢罪!”当即挥毫泼墨代她续完残诗,字字珠玑满座惊。
夜归马车里,她伏在他膝上痛哭:“为何帮我…”
“因嫉妒。”他轻拍她背脊,“嫉妒他们能轻易惹你哭,而我费尽心思才得你一笑。”
颜遇抬头,借月光描摹他眉眼:“先生可知‘相思’入药是何功效?”
“《本草拾遗》未载。”
“那我试给先生看。”她吻上他唇畔药渍,尝到黄连尽头洇出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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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突发变故。左丘超然遭诬陷用药毒害皇亲,入狱前夜求见颜遇:“小姐信我吗?”
她砸碎妆匣取出所有金银塞给他:“打点狱卒!我这就去叩登闻鼓!”
左丘超然却握住她手腕:“还记得精卫否?填海非为结果,为不屈之心。等我回来。”
除夕夜,颜遇竟执剑拦下御驾呈血书。皇帝阅罢沉吟:“颜家女这般胆识,倒像朕年少时…”
左丘超然终得释放,却见颜遇因冒雪跪求染了肺痨。
他守了她七日,以自身腕血为引配药。她昏沉中喃喃:“海棠…”
“开了。”左丘超然将折枝枯海棠放入她掌心,“我骗小姐许多回,唯此次不假——”
窗外雪光里,缠着红绳的海棠枝果真绽了胭脂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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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临安城多了家“山海药局”。女医师常坐堂看诊,专治郁症,案头总搁着本《山海经》。某日稚儿问:“师娘怎知心里下雨了?”
颜遇指指檐角风铃:“听铃音便知——左丘先生制的,响时如有人踏雨而来。”
后院,左丘超然正教徒弟捣药:“情志疗法重在以心暖心…”话音未落,颜遇端着药碗蹙眉进来:“又忘服药?”他乖乖饮尽,却偷往她唇间塞了颗杏脯。
徒儿好奇翻看师娘批注的《山海经》,见“精卫填海”页添了行小楷:「彼填海以石,吾愈心以吻。千载同痴,幸遇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