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镇的青石板路刚被夜雨洗过,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一线灰白。柳随风一袭素衫立在巷口屋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褪色的“风朗”玉牌,目光空茫地落在湿漉漉的街面。
一阵急躁得几乎要踏碎石板的脚步声猛地刺破清晨的寂静。
“柳随风!”红衣如火的女子一阵风似的卷到他面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躁与怒气,伸手便扯住他衣袖,“说好寅时三刻出发去剿西山那窝狼妖!你倒好,杵在这儿看街景?等它们叼走更多牲畜伤了人,你担还是我担?!”
柳随风被她扯得微微晃了一下,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她因怒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上。他轻叹一声,嗓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意:“雾娘,西山狼妖巢穴隐蔽,头狼狡诈异常,需得从长计议,布好陷阱再……”
“计议什么?计议到它们祸害完整个西山坳吗?”沈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剑鞘“啪”地一声重重敲在身旁阶石上,惊起几只檐下栖息的麻雀,“直接杀过去,一剑一个捅穿它们的窝便是!你到底去不去?”
柳随风静默地看着她,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沾在鬓边的一缕发丝和肩上不知何时落的几瓣残花,动作轻柔,仿佛做过千百遍。可沈雾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偏头躲开。
“少来这套!磨磨蹭蹭,优柔寡断!”她冷哼一声,转身便走,红衣下摆在湿润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你不去,我自己去!”
柳随风望着她那仿佛永远燃烧着怒焰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深切的无奈与苦笑。
十年了。从百草谷惨遭灭门那日起,他流落江湖,步步为营,直至潜入权力帮身居高位,心肠早已淬炼得冷硬如铁。可唯独面对这个仿佛永远暴躁、永远一往无前的青梅沈雾,他那些算计、隐忍、无奈,全都无处遁形。
他提气,身影如风,悄无声息地跟上前面那团炽烈的火。
西山深处,林木幽深,腥风扑面。
沈雾果然如她所言,直接杀了进去。剑光如虹,所过之处,狼妖哀嚎遍野,血光四溅。她打法悍猛,全然不顾自身,只求最快速度清除眼前之敌。
柳随风却未直接加入战局。他静立一旁,指尖夹着数道黄色符箓,目光冷静地扫视战场,不时屈指弹出一道。符箓如有了生命般飞向特定方位,悄无声息地没入土石或树干,渐渐形成一个无形的困妖阵法,将那些试图逃窜的狼妖,特别是那头一直躲在后方、眼神狡黠的头狼,悄然束缚在一定范围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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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阵法将成,那头狼妖王已被逼入死角,沈雾杀得性起,娇叱一声,剑尖凝聚凌厉剑气,便要直取妖王咽喉。
“雾娘,不可!”柳随风出声提醒,同时催动最后一道符箓,欲彻底锁死妖王退路。
沈雾却像是根本没听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剑势非但未收,反而更添三分狠厉,猛地劈斩而下——竟“嗤啦”一声,精准地斩断了柳随风刚刚布下、尚未完全生效的一道主要符索!
阵法光晕骤然一黯。
那原本已被压制住的狼妖王眼中凶光爆射,瞅准这瞬息即逝的空隙,猛地咆哮一声,周身妖力暴涨,挣脱了剩余的束缚,化作一道黑烟便要遁逃!
“谁要你多事!”沈雾见状,不仅未觉有错,反而怒瞪柳随风,仿佛妖王逃脱全是他的罪过,“没有你那破绳子,我也能擒它!”
“我知道你能。”柳随风收回那几张因阵法被破而微微黯淡的符纸,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火气,只是那抹无奈更深了些,“但此獠凶悍,若逼得太紧,它情急之下自爆内丹,这整片山崖都可能崩塌。”
他抬手,指向远处山腰间隐约可见的几处简陋窝棚:“那些采药人,他们经不起。”
沈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怔了怔,脸上怒色未消,却抿紧了唇,半晌,才咬牙收剑回鞘,硬邦邦挤出一句:“……迂腐!麻烦!”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妖王逃走的方向,也不再看柳随风,耳根却几不可查地微微泛红。
她最恨他这般模样。明明是她冲动坏事,他却从不斥责,从不与她争执,只将那该死的道理细细剖开,摆在她面前,让她像个无理取闹、不顾后果的孩童。
柳随风看着她紧绷的背影,默默将破损的符纸收回袖中。他何尝不想快意恩仇,一剑了断?可他身上背负的太多,百草谷的血仇、权力帮的算计、李沉舟的猜疑……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权衡,都必须谨慎。这种深入骨髓的谨慎,在沈雾的直来直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种无力感,便是他最大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