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务处的窗口,冰冷的白色登记表,像一块裹尸布,被压在梧桐叶标本之上。
枯黄的、早已失去水分的叶尖,在表格光滑的纸面和登记簿厚重封面的无情挤压下,无声地碎裂。细微的碎屑,如同被碾碎的、褪了色的血痂,簌簌飘落,在光洁的深色柜台上留下几点淡黄、几乎难以察觉的印痕。
陈露的手指,隔着冰凉的塑料片,清晰地感受到标本上传来的、那细微而清晰的碎裂震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将那片承载着“伤口结痂”印记的枯叶,连同它脆弱的叶脉,一起嵌入自己的掌心。她沉寂的目光,没有看那飘落的碎屑,也没有看柜台后老师公式化的脸,只是空洞地落在马老师握着笔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笔尖悬停在登记表右下角,“监护人”那一栏的空白横线上方。
空气凝滞。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和陈年油墨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窗口里的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沉重,目光在马老师疲惫而紧绷的脸和陈露苍白沉寂的侧脸上扫过,最终选择了沉默。
马老师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同样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此刻仿佛重逾千斤。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空白的横线,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深深的疲惫,有沉重的责任,有对眼前这个少女遭遇的痛惜,或许还有一丝无力回天的茫然。他几次试图落下笔尖,却又几次僵硬地停顿在半空。笔尖凝聚的墨滴,在重力作用下,终于不堪重负。
“嗒。”
极轻微的一声。
一滴饱满的、深蓝色的墨汁,脱离了笔尖的束缚,直直地坠落下去!
它精准地砸在“监护人”三个印刷体黑字旁边,那空白的、等待着被赋予意义的横线上!
墨滴瞬间在光滑的纸面上洇开!
像一滴冰冷的泪,迅速晕染、扩散,吞噬着周围空白的纸张。深蓝色的、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蔓延,中心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它不再是一滴墨水,而变成了一小片突兀的、沉重的、深蓝色的云!一片带着窒息感的、不详的阴霾,蛮横地覆盖了那片等待签名的空白,也像一块污浊的补丁,打在“监护人”这个代表着保护与责任的词语旁边。
马老师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差点脱手。他看着那片迅速扩散的深蓝墨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灰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他像是被这滴意外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墨水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了手。
窗口里的老师看着那片洇开的墨迹,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地从马老师僵硬的手中抽走了那张被污染的登记表。墨迹还在缓慢地扩散,深蓝色的云团边缘已经模糊了表格的线条。老师没再看他们,只是将表格压在登记簿下,动作有些粗暴,仿佛急于掩盖这令人不快的意外。
马嘉祺“好了。”
老师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
马老师依旧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登记簿下露出的、那片被墨迹污染了一角的表格边缘。那片深蓝,像一块丑陋的胎记,烙在了他试图承担的责任之上,也烙在了这冰冷的登记程序里。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转过身。他的背似乎比进来时佝偻得更厉害了,像背负着无形的巨石。他没有看陈露,只是用那只刚刚滴落了墨水的手,极其沉重地、拍了拍她单薄得如同纸片的肩膀。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带着千钧的疲惫。
马嘉祺“走吧。”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磨砺着干涩的喉咙。
他不再停留,脚步有些踉跄地,率先推开了教务室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滞涩的呻吟,外面走廊清冷的光线和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陈露沉寂的目光,终于从那片被压在登记簿下、洇着墨迹的表格边缘移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紧攥在手中的梧桐叶标本。枯叶边缘被压碎的地方,在塑料片下显得更加狰狞,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她沉默地、极其缓慢地迈开了脚步。
一步,踏出教务室冰冷的门槛。
就在她脚步落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再次投向行政楼侧面,那条通往废弃器材室的僻静小径深处。
那扇沉重、锈蚀的铁门,依旧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拒绝开口的巨口。
而在它狭窄、黑暗的门缝底部——
那一角刺眼的白色,那一片熟悉的、干涸的、如同诅咒般的蓝黑色墨渍!
它还在那里。
被挤压在门缝与冰冷水泥地的夹缝中,边缘被尘土沾染得灰暗、卷曲。像一个被遗弃的、肮脏的、散发着污浊气息的伤口,固执地从黑暗的门缝里探出它丑陋的一角。它没有被清理,没有被风吹走,它就那么沉默地蜷缩在那里,成为一道无法忽视、也无法抹去的陈旧污点。
陈露的目光,在那道墨痕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
沉寂的眼底,那片冰封的死水,只是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投入了一粒微尘,荡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随即,涟漪消散,重归一片沉寂的冰原。
她面无表情地、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仿佛那只是一片普通的落叶,一块寻常的污迹,一件与己无关的、存在于世界某个阴暗角落的垃圾。
她不再看它。
她只是更紧地、更紧地攥住了手中那片夹着枯叶的标本。隔着冰凉的塑料片,那脆弱而倔强的叶脉凸起,清晰地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感的真实。
她沉默地跟在马老师那佝偻而疲惫的身影后面,一步一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头顶,光秃的梧桐枝桠,如同无数柄指向虚空的、沉默而绝望的利剑,倔强地刺向那片灰白、低垂、毫无暖意的天空。
冬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