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伤口结的痂。
这个形容,冰冷,残酷,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它不再是对一片枯叶的客观描述,而是融入了她自身深刻的体验——那被反复撕开、又反复凝结的、丑陋而坚硬的创口。
马老师 脸上的希冀凝固了,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痛惜和理解的复杂神色。他没有打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陈露说完这句,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缓缓地收回了搭在标本上的手指,重新放回被子上。指尖残留着塑料片的冰凉和枯叶边缘细微的颗粒感。她不再看那片枯叶,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光秃的枝桠,眼底那片沉寂的死水似乎更深了,只是在那死水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随着刚才那句描述,悄然沉淀了下去。
两天后,陈露出院了。
手续依旧由马老师 陪同办理。他看起来更加疲惫,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在教务处窗口,他沉默地接过那张冰冷的复课登记表,替陈露填好基本信息。
轮到监护人签名一栏时,马老师 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陈露。她依旧沉默,脸色苍白,眼神沉寂地望着窗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她的手里,不再空着。
她紧紧地攥着那片夹在塑料片里的梧桐叶标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存在的东西。
马老师 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表格上监护人一栏。他最终没有询问,只是默默地、在那个空白的横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将填好的表格递给窗口里的老师。老师例行公事地接过,压在登记簿下。表格的边缘,正好压在了那片梧桐叶标本露在塑料片外的一角叶尖上。
枯黄的、脆弱的叶尖,在表格冰冷的纸张和登记簿厚重的封面挤压下,无声地碎裂了一小块。细微的碎屑飘落下来,在光洁的柜台上留下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的印痕。
陈露的目光,似乎被那飘落的碎屑吸引,沉寂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握着标本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手续办完。马老师 拍了拍陈露单薄的肩膀,动作很轻。
马嘉祺“走吧,回教室。”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陈露默默地转过身,跟着马老师 ,一步一步走出教务处,走出行政楼冰冷的玻璃大门。
外面,深秋的阳光依旧清冷。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条熟悉的、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光秃的梧桐枝桠在风中摇曳。
就在她即将收回目光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在行政楼侧面,那条通往废弃器材室的僻静小径深处,那扇沉重、锈蚀的铁门下方狭窄的门缝里……
似乎……透出了一角纸。
那纸的颜色是刺眼的白色,但边缘却沾染着一小块……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干涸的蓝黑色墨渍!
正是那天,她仓皇逃离器材室时,揉成一团、狠狠丢弃在冰冷水泥地上的那个信封!
它没有被风吹走,没有被清理掉,而是被挤在了门缝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散发着污浊气息的陈旧伤口,固执地从黑暗的门缝里,探出它丑陋的一角。
陈露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瞳孔深处那片沉寂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极其短暂地波动了一下,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随即,那涟漪迅速消失,重归一片沉寂的冰封。
她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握紧了手中那片夹着枯叶的标本,指尖隔着冰凉的塑料片,能清晰地感受到叶脉那脆弱而倔强的凸起。
她沉默地跟在马老师 疲惫的身影后,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缓慢而沉重。
身后,行政楼侧面的小径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下,那一角染着墨渍的信封,如同一个无声的、冰冷的标记,依旧固执地躺在门缝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