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病房的窗台,被擦拭得过分干净,在深秋稀薄的晨光下,反射着一种冰冷的、无机质的光泽。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盘踞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鼻的清醒。
陈露靠坐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薄被。她的脸依旧苍白,缺乏血色,像一张被过度漂白的纸。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疯狂,而是一种近乎死水般的沉寂,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镇压在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光秃的梧桐枝桠依旧沉默地切割着视野。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敞开着。
马老师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比前几天看起来更加疲惫。眼袋深重,头发凌乱,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衫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他看着陈露沉寂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从敞开的文件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药,不是试卷,也不是任何冰冷的记录。
是一片梧桐叶的标本。
叶子早已失去了生命的鲜活,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近乎透明的枯黄色。它被仔细地压平,夹在两片透明的硬质塑料片之间,边缘用窄窄的胶带固定着。晨光透过塑料片,清晰地照亮了叶脉——那些曾经输送养分的纤细管道,如今只剩下纵横交错的、脆弱的金色经络,在枯槁的叶肉间顽强地勾勒出生命的最后痕迹。
马老师 将这片夹好的落叶标本,轻轻地、平稳地放在了陈露盖着薄被的腿上。塑料片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陈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寂的目光终于从那片灰白的天空收回,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腿上的标本上。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死水。
马嘉祺“陈露。”
马老师 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穿透了消毒水冰冷的气息。
马嘉祺“试着……看看它。”
陈露没有反应,目光依旧沉寂地落在枯叶上,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马老师 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浑浊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枯叶上,仿佛在等待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松动。
时间在消毒水的冰冷气息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露沉寂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她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曾经死死攥着刻刀在铁皮上刻下“无意义”、曾经颤抖着撕开沾墨信封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涩的滞重感,抬了起来。
指尖悬停在覆盖着枯叶的塑料片上方。
指尖微微蜷曲着,指关节因为长久未活动和内心的僵持而显得有些僵硬。它们在距离枯叶标本几厘米的空气中,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像一只受惊后、试图靠近却又充满恐惧的蝶,犹豫着是否要触碰那看似美丽实则脆弱的蝶翅。
马老师 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悬停的手,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指尖,在漫长的悬停后,终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落了下去。
冰凉的、光滑的塑料片触感,透过指尖薄薄的皮肤传来。陈露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她似乎想缩回手,但最终,那点生涩的勇气压倒了退缩的本能。她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落在了塑料片下那片枯叶的叶柄位置。
干燥、脆弱、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上来。
她的指尖没有离开,也没有用力,只是那么轻轻地、虚虚地搭在那里。目光顺着指腹的位置,沿着那脆弱的金色叶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
从叶柄,到主脉,再到那些细密如网的支脉。她的视线移动得异常缓慢,仿佛在解读一种失落的古老文字。沉寂的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被这专注的凝视融化了一线,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专注的光。
马老师 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终于,陈露的目光停留在了枯叶的边缘。那里不再光滑,锯齿状的轮廓因为脱水而更加清晰、锐利,像一排细小而倔强的牙齿。
她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马老师 几乎要凑上前去。
一个极其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艰难地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滞涩和生疏。
陈露“边缘……有锯齿……”
声音很低,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马老师 听到了。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陈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锯齿状的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在塑料片上沿着叶缘的轮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努力寻找更贴切的词汇,去描述这微不足道的发现。那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陈露“……像……”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那个词卡在喉咙里,难以吐出。最终,她用力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准确。
陈露“……像伤口……结的痂。”
